他还记得,自己住的梅丽莎的房子是一幢两层的小洋房,周围有绿茵茵的草坪,门前扎着矮矮的秋千,还有一小片沙池,有个金发碧眼的叫"雷姆"孩子常跟他一起玩耍。
他此生都不会让父亲知晓——他的妻儿曾跟他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了将近三年!
在得知守西边城门的卫队长被换成了一位梁姓军官后,母亲当即决定混在一位美国记者的队伍里一起出城。小小的马泰奥听见母亲在终于走出城门后小小声对那位姓梁的叔叔道谢......
母亲岑佳音,半生随波逐流,任凭他人主宰。
以她当时的处境、出身和见识,断不会主动选择后来那条道路。可是这一次,命运之神真的眷顾了她,她被裹挟在一群心存报国之志的热血青年中,稀里糊涂跟在他们后面,一路抵达了那片红色热土,开启了此后截然不同的人生。
怀安——那时已唤作岑京京,便是在那里,度过了童年最明亮的一段岁月。那儿的生活是清贫的,油润喷香的牛奶点心已成追忆,连吃口肉都稀罕。然而,母子俩终于能毫无顾忌地时刻厮守在一处了!这相依相守的暖意,足以盖过所有粗粝的日常。
那儿的生活也是火热的。母亲的才情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在工农学校里教授一些课程,逢有文艺演出,也常帮忙编排节目,还曾被抽调参与一些翻译工作。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看起来。在小京京眼里,昏黄油灯下,伏案疾书的母亲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明亮的光晕,也从此塑造了他对于一个女性最完美的定义。
然而,她们仅在那里停留年余,便辗转抵达海源。母亲便是在那里结识了闫叔叔,并与他结为连理的。
闫叔叔比母亲还小一岁,常着一身浅灰爱国布长衫。裤脚鞋履虽旧,气度却清拔出尘,一派澹然的书卷气。正是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悄然消融了母亲心底对情爱的绝望,为她沉寂已久的生活,重新点燃了一豆温煦的微光。这个尝尽世间飘零的女子,终于寻到了安放身心的归处。
那时节,一家人蜗居在弄堂里一方小院。小砂锅在炉上咕嘟着,氤氲的香气总是诱得人心里发暖。若闫叔叔归家早,便会带着他,亲手削竹为片,做成识字卡片。正面细细描摹出太阳、月亮......再引着他的小手,蘸了朱砂,在背面工工整整写下"日"、"月",以及对应的"sun"、"moon"......
这寻常日子里的光,温暖了怀安的一生。他至今仍保存着其中的一张"妈妈",可惜被摩挲过太多次,上面的"mum"早已模糊不清。
他们住的屋子虽不宽敞,陈设也简朴,四壁与天花板皆用素白的高丽纸裱糊得齐整。桌几纤尘不染,错落点缀着闫叔叔与母亲手作的盆栽。素净的窗帘下,悬着几件别致的小根雕,墙上挂一帧镶了易安词句的镜框,紧邻的藤几上,则静静卧着一套紫砂茶具。
这一室清幽的雅韵,早已无声地沁入怀安的骨血,滋养了他的心性与审美,也使他对于父亲把卧室强行打造成当年母亲还在时的模样愈发不以为然!
又过了几年,母亲再度有孕。他至今记得那个冬夜,闫叔叔将一个抽抽搭搭、满身狼狈的姑娘领进了他们的小院——那便是沈孃孃。
沈孃孃以前在京州女子师范大学读书时,闫叔叔曾做过她半年的级任导师。
当时,母亲身怀六甲,已近临盆,对丈夫未与自己商量便擅自收留这姑娘,心中颇有微词。幸而沈孃孃嘴甜,自打在他们家安顿下来,便整日围着母亲转,"贾英姐"长"贾英姐"短地叫着,待他也格外亲厚。
在怀安日后的推理中,始终无法断定沈孃孃的出现究竟是导致闫叔叔暴露的祸端,还是冥冥中的救赎!后来,他才慢慢确信,对困境中的沈孃孃施以援手,既是闫叔叔高贵善良的本性使然,也是他在直觉到危险后为妻儿布下的最后一道保障——沈之橙是黄仁焕的新婚妻子,彼时在海源,黄司令的话是最好使的。
有一天深夜,沈孃孃低声把熟睡中的他唤醒。
妈妈把他和刚出生才二十多天的妹妹一起搂在怀中,流着眼泪吻了又吻,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玉佩挂在他的脖子上,郑重嘱咐道:"从今往后,你叫怀安,让妹妹叫思慧,照顾好妹妹,要听沈孃孃的话,要懂事......"
然后就决绝地把小兄妹俩一齐托付给了沈孃孃!
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妈妈和闫叔叔。
那些平日里道听途说来的、或是文艺作品中看到的惊险传奇,经年累月地在怀安脑中发酵,渐渐与闫叔叔的身影重叠交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确凿的记忆,哪些是臆想的幻影。
重新看到一个活生生的闫叔叔,至少说明他们最后一定成功地脱离了危险,既然闫叔叔安然无恙,那母亲一定也平安活着吧?
他恨不能肋生双翼,现在就飞去妈妈的身边,可是,浅浅的一弯海峡让他们母子的重逢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
造成这一切人伦悲剧的,是时代,是战争,也是父亲!理智告诉他,把责任全都归咎于父亲是不公平的,可怀安又忍不住偷偷幻想,如果命运稍稍改写,母亲没有成功地逃走,她会怎样?
她定会心碎,会愤懑,会怨怼,会挣扎……但最终,想必也会如萤姨那般,选择宽恕。
可惜啊,人生从无"如果",唯有冰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