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初升的月被云团层层覆盖，连带着今晚的夜空似乎都显得有些暗沉与衰败。

从医院大门出来后，徐莯就沿着对面那条小路一直漫无目的地走，头顶路灯忽明忽暗，脚下的影时而被一起投向地面的站牌阴影切割开。

徐莯浑浑噩噩，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哪里。

而在他身后，周为铮始终保持着两米的距离沉默跟随。

小巷狭窄逼仄，徐莯缓缓停下脚步。

四面老旧的居民楼只有几个房间亮着灯，似乎是感受到他陌生的气息，寂静之中不知哪里突然传来几声狗吠。

“有烟吗？”

徐莯缓慢回头。

周为铮一顿，对上眼前那双黯淡的眼，也只得叹了口气，掏出自己兜里的烟递到他面前：

“少抽点。”他提醒道。

徐莯接过，从烟盒中掏出一根点上了。

浓郁的烟雾缓慢升空，一旁的周为铮静静看着他，突然也埋头给自己点了一根。

烟雾缭绕，两人都脱力般背靠着身后粗糙的水泥墙面。

徐莯上半身在光亮中，下半身则隐没在巷口浓郁的灰暗里，他这会儿面无表情，一声不吭抽着手中的烟。

徐莯抽烟时会下意识微微眯起眼，从周为铮的角度看去，他纤长的睫毛随着眼皮上下扫动......像一片羽毛，在周为铮心口处轻飘飘刮了刮。

周为铮一直都知道徐莯长得很漂亮，但这种漂亮却不太好形容。

非要说的话，他知道徐莯身边有个室友叫花允星，花允星就是那种很惊艳第一眼就会让人感叹张扬且带着攻击性的漂亮，而徐莯则更像与他反着来。

徐莯像一捧对人毫无威胁的清水——永远温润、澄澈、清透。

他记得他们的初见是在一次实践活动上。

周为铮一直都更喜欢那种能独立完成的任务，他内心非常抗拒分工合作，也非常讨厌总要费力去与人沟通的感觉。

因为鲜少有人能跟上他的思路，所以他一般都是让那些人在旁观，等他完成实验后把大家的名字一起填上去就行。通常来说其余人觉得不用费力做任何事就能轻松得到结果，也都很乐意配合他。

但只有徐莯是例外。

说起来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受控制留意徐莯的呢？大概就是那一次吧。

他本以为又会和往常一样，正准备用熟悉的措辞开口，但徐莯优于常人的表现与独到的见解直接颠覆了他以往的观念。更难得的是，两人明明压根不熟悉但分工起来彼此身上那种默契却仿佛与生俱来。

周为铮不想纠结自己对徐莯到底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他只知道等自己理清了，对自己这个师弟的喜欢与在意早已经无可避免地越来越深。

因为像清水。

在他的眼里徐莯一直都是温润的、柔和的，这么久以来，他真的鲜少见到徐莯发脾气，除了大二那次论坛上恶意的造谣与抹黑。

可再平静温和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底线，周为铮还记得上一次也是这样，徐莯始终沉默地抽着烟，整个人其实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现在也一样。

徐莯处于爆发的边缘了。

抽完最后一口烟，徐莯将即将燃尽的烟头丢在地上，确认踩灭后才将其拾起丢进对面靠墙摆放的垃圾桶里。

他低头嗅了嗅，指节上又一次久违地沾染上烟味。

“再给一根吧，师兄？”

“......”

周为铮默许了他的放纵。

短时间内立马接上第二根，是会让人感到头晕的，更何况周为铮抽的这款烟还挺烈。

徐莯咳了两声，突兀的声响在沉寂小巷内传远了。

“少抽点吧。”

周为铮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劝道。

“师兄。”徐莯顺着那宽大掌心下落的位置，偏过头去看身旁的人。

周为铮沉默两秒，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今天会发生这种事？”

“......”徐莯小幅度扯了扯嘴角。

他们明明一直都是这样，认识这么久了，很多事都不肖明说对方就能立刻懂得自己的意思。

“徐莯......这件事牵扯到太多了，所以最好他自己能主动和你开口。”

周为铮说着，抬手抹了把脸，又将视线缓缓看向远处，那片更深的小巷内，浓郁的夜色吞噬了周遭所有：“今天的局面确实有一部分是因为你，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我承认，在篮球社我和他确实差点动手了，这也是因为你。”

烟味夹杂着周为铮身上木质调的香水味飘来，平时闻着能让人沉下心的味道今天却令徐莯慌乱不已，周为铮的字字句句都让他太阳穴突突狂跳起来。

“徐莯，他的心思你难道真的从来没看出过什么异样吗？”

“他和我很像，或者说他其实和我一模一样，我们都坚决不能容忍自己势在必得的东西被别人抢走。起初只是信息素，后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互相扯着对方的衣领了。”

“......因为我？”徐莯怔怔重复。

“是。”周为铮突然转过头，俯身向徐莯靠近：“因为你。”

两人间的空隙被一点点拉近缩短，周为铮忽而伸出手撑住水泥墙面，将徐莯牢牢禁锢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徐莯避无可避，这样紧密的胸膛相贴的姿势令他茫然了几秒，一时忍不住抬眼望向身前的人。

“师兄？”他疑惑道。

“......徐莯，或许一直以来你都不知道，其实我对你抱有的感情不仅仅只是平常的社交，也不是全都出自一个师兄对于自己师弟的关怀，而是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存在于异性之间的那种吸引。”

“你能明白吗？徐莯。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对你的关注就已经远远超过了那些课题本身，你比那些复杂的公式、解出难题的快感还要吸引人。论坛上那些帖子确实很无聊，甚至总是真假参半。不过每次关于我们的帖子我还是会认真去看......”

周为铮现在脱口而出的每个字都像一记重拳，将徐莯砸得有些晕头转向：“师兄，你说什么......”

“嘘。”

周为铮修长的指节抵住了他的唇瓣，徐莯的话音戛然而止。周为铮当下认真看着他，明白有些话迟来了很久，如果再不说，以后恐怕再也没机会说了。

“你不是问过我喜欢的对象是谁吗？我说过你知道，我也说过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了，我用眼睛告诉过你了，徐莯，你怎么就是不明白？”

“我喜欢的人你不仅知道、认识，还天天都和他打交道。”

“徐莯，我喜欢的人现在就在这里，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不会看不见他的。”

“徐莯，看着我吧，你不会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