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佑铮没回答他,回答他的是弗谖宏大的刀势,湛灵溪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刀势里,巨大的轰鸣响起,湛灵溪如同陨落的流星,直直砸在湖心小岛上。
弗谖的动作还没停,镰刀如直冲湛灵溪而去,楚佑铮提剑从湖岸赶到,再次与弗谖缠斗在一起。
鸿蒙雾气为无数的灵力魔息所搅动,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生出一道水龙卷,将四周的一切尽数卷入其中,连带着那些缠斗中的魔修与灵修。
楚佑铮与弗谖同样无法抵抗这股力量,随着水龙卷巨大的威势跌入水龙卷中心。
而在水龙卷中心,一人悬浮其中。
那人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缩在一切,似乎正在经受着巨大的折磨,浑身肌肉都紧紧绷着,面容都随着肌肉的拉扯扭曲。
“想要拥有力量吗?”
黑白两种力量在他身下如呼吸般起伏,湛灵溪脑海一片混乱,鼻子里充斥着浓重又难闻的血腥气。
他好像闻过相似的气味。
恍惚中,他只觉自己似乎站在了那一夜的巷子之前,楚佑铮浑身浴血坐在巷子里,手中持着一柄剑。
“阿铮?!”他猛地睁开眼睛,冲向前蹲在她身边。
他的指尖颤抖着,想要为楚佑铮医治,楚佑铮挥开他的手,撑着墙壁站起来,浸着黑夜的双眼里,是至极的冷漠。
“我所追求的是剑道,不是贪生怕死之道。”
“可这样下去你会死!”湛灵溪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怒气,死死按住楚佑铮的肩膀:“阿铮,剑修未必要拼命,剑也可以藏起锋芒的不是吗?”
“若藏住锋芒,那还是剑吗?”
楚佑铮一剑扫开他,她转身,眼前的巷子化作沙粒消散,眼前是密密麻麻的魔修,为首的是举着血色镰刀的弗谖。
湛灵溪伸手,想拉住她的衣袖:“阿铮,别去,别去!”
他想往前追,却如渊城时般,只抓住她的衣角。
漆黑的魔息扑面而来,湛灵溪向前坠落,又忽地停住,一缕金光破开魔障似地浊气,将他面前的路照亮。
循着眼前唯一的光线,湛灵溪抬头。
光线如一线天,只照亮一人的身姿,她持剑在手,素白衣衫猎猎飘扬,扎发的发带随着她的长发模糊在光中,她伸手,接住一只远飞来的玄凤,侧眸,依旧是冷漠的眼。
“我修习无情之道,理应做无情之人。”
“今日,你我的情缘已了,往后,不必再多纠缠。”
湛灵溪眼中光线一晃,他浑身一颤,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阿铮,你在说什么?”
“我怎么听不懂。”
“就算我们不可能,但,做一个……好友,也不可以吗?”
他不知该在视线放在什么地方,抓着衣角,想笑着说,却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越发破碎:“阿铮。”
“我,我,虽然什么都做不到,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湛灵溪的声音沉寂下去。
没有但是。
他的力量太过于微薄,以至于连站在她身边,都如此困难。
药王谷初遇那些日子,让他有了一种错觉,似乎日日都能见的人,是他可以比肩之人,可来了渊城他才知道,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远的让他不敢正视。
过了许久,他才继续开口:
“那我算什么?”
“那一吻算什么?”
“那洞中半月又算什么?”
“若是你要杀了我,我无怨无悔,可你不杀我,也不要我的命,更不要……我这个人,我怎么办。”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刻意在模仿楚佑铮的素来没有起伏的语气。
“劫难而已,修士求一线,当看穿。”她再不回答,迈步朝着那道光线走去。
湛灵溪的腰慢慢弯了下来,撑在地面的双手渐渐蜷缩紧。
无数人的话,在他耳边穿过。
“她是世上最锋利的剑,她不需要剑鞘。”
“你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我是她的磨刀石,你是什么?”
“灵溪,你赶不上她。”
“若她飞升,留你一人在人间又当如何呢?”
“你与她,从来不是一路人。”
“你与她,从来不是一路人。”
……
“你与她,从来不是一路人——”
湛灵溪忍不住泪水汹涌,他满脸赤红,不甘低头痛声哀嚎:“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我连你的剑都看不清楚,我连你的伤都治不好,我连你的脚步都跟不上,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痴心妄想,我是在痴心妄想!”
“……”
以头抢地,直到血迹蔓延。
像是一道红线,细长暗红的血液,自他眉心划过鼻梁,将他的脸分成了两半。
湛灵溪抬起身,他以手掌遮覆半张脸,一只眼睛陷入了黑暗,一只眼睛却尽是光明,那光线里的身影如刻刀,扎入他眼瞳。
“阿铮。”
他缓慢从地上站起身,双眼目光始终落在光线中那一点上。
一声讽刺至极的笑声陡然从湛灵溪胸膛中挤出,随后是忍不住的大笑、狂笑、痛笑,直到哑了喉咙,湛灵溪才仰起头,咽下口中腥甜。
“是啊,你不需要剑鞘。”
“是啊,我们不是一路人。”
“可修士求得不就是这不可求之物吗?”
他再次抬眼,光线中的身影近乎消融。
他眼中清明之色越发的沉,像是洗笔的水盂,落了墨,自一点晕染开,逐渐遮盖一盂天青色。
光线中的身影在眼中消散,湛灵溪决然转身,面朝身后的暗。
身后是比墨还黑的暗,看不清其内有什么,像是一面墙,走过去就会撞得满头血。
他忽然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极有耐心的整理好身上的袍服,迈步撞了上去。
光与暗逐渐模糊,同化为乌有,唯余一声如风般的吟唱回荡。
“青青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