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仔细瞧了瞧陆沉舟的脸色,眉头随即担忧地蹙起,“瞧着气色还是虚……白煞煞的。这是要上哪儿去?身子骨刚好,可不敢瞎折腾,得仔细将养着!”
陆沉舟任由她拉着,记忆中关于这个妇人的影像渐渐明晰起来——是赵婶,是原身母亲生前为数不多的好友。
“赵婶,躺久了骨头都僵了,闷得慌,带阿澈去镇上走走,透透气。”
“去镇上?”赵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不赞同地连连摇头,“镇上路可不近,你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折腾,还不如在家多休息休息,整理整理家……”
她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了什么,看着旁边沉默不语的陆澈,几次张开的嘴又默默闭上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带着些无奈,“去看看也好,散散心。不过可得早些回来,仔细着身子,千万别累着。”
“赵婶放心吧,我们晓得的。”陆沉舟又安抚地笑了笑,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那我们先走了。”
赵婶站在原地,看着兄弟俩并肩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喊出声,只是那眼神里的担忧。
官道上渐渐有了行人,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多是朝着镇集方向。很少有人像他们兄弟这般,两手空空,只带着一身破旧衣衫。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镇子就出现在了眼前。
走进镇门,陆澈显然很少来镇上,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张望,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生怕被拥挤人流冲散。
陆沉舟没有忙乱,反而细细地审视着。上一世他靠美食发家,如今在这个物资简陋的年代,前世任何美食都有可能成为稀罕物,他得尽快找到自己能做什么。
他的目光快速而有序地扫过各个小摊。镇上的小摊却也不多:一个老汉守着一个泥炉卖着烧饼,那烧饼考的又香又软,摊前排齐了长队;旁边是一位妇人支着锅卖汤面,弹性的面条上盖着些肉馅,摊前零零碎碎地坐着几个人,多是些穿着稍体面的人;也有挑着担子卖蒸饼馍馍的,白汽腾腾,买的人最多,因它顶饿,价钱也最实在。
陆沉舟就这样细细的观察着,炊饼、白馍这种吃食,普通老百姓买的比较多;反而肉面这种奢侈之物,如果不是家境殷实些,也做不到天天食用。
究竟有什么吃食,既能让老百姓也吃得起,又能面向群体呢?
当陆沉舟的目光,第三次掠过那个生意颇好的烙饼摊,落在老汉手边那被炭火熏得黝黑、油光浸润的简易铁鏊上时,突然灵光乍开。
在这一世,他要创业买的东西,不是肉夹馍,不是煎饼果子,而是不需要任何复杂调味的东西——菜煎饼。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焦黄酥脆的外皮,包裹着切成细末、简单调味的时蔬,一口下去,“咔嚓”轻响,面香、油香、菜蔬的清甜微咸瞬间充盈口腔。
只需要一点点面粉,甚至是更廉价的杂面、随处可见的野菜、一点点盐、极少的油。成本低廉到近乎于无。工具只需要一个简易的铁鏊或厚铁板,一个泥炉或炭盆。他们或许暂时买不起,但可以想法子。
手艺这正是他唯一富余的东西。火候的把握,面糊的稀稠,蔬菜的处理去涩,调味的分寸——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足以让最普通的食化腐朽为神奇。
而最关键的是——市场没有。这镇上的吃食,要么是顶饿却乏味的干粮,要么是稍精致却价格不菲的“奢侈品”。
缺少一种既能稍稍改善口味、又不会让人感到负担的“轻奢”零嘴。菜煎饼,恰好能卡在这个位置上。对于辛苦劳作一日、嘴里淡出鸟来的农人、脚夫、小贩,花上几文钱,换来一个热乎乎、香喷喷、带点油水的煎饼,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慰藉。
三两五钱的债务,像悬在头顶的铡刀。而这菜煎饼,就是他眼下能看到的、唯一有可能撬动缝隙、挣出一线生机的支点。
一股久违的、混合着极度冷静与隐秘兴奋的战栗,悄然掠过脊椎。他闭了闭眼,将眼底那瞬间燃起的光压下去。再睁开时,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阿澈。”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身边的弟弟能听见。陆澈立刻仰脸,见哥哥的眼神异常明亮、锐利,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看清楚那个烙饼摊了吗?”陆沉舟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老汉。
陆澈点头。
陆沉舟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回去,我们也试试。”
“试……试什么?”陆澈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勾了一下嘴角。
“试试,”他说,“把山上的草,变成别人愿意掏钱买的味道。”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吃食摊子,目光投向集市另一头,那些售卖杂货、铁器的区域。
“走,去那边看看。”
他需要知道,一口最简陋的铁鏊,究竟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