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男子正得意，冷不丁被人打断，斜眼一瞥，见他一身粗布旧衫，脸上立刻露出更加不加掩饰的鄙夷：“关你屁事！哪里来的穷酸，也敢管爷的闲事？滚一边去！”

陆沉舟不气不恼，他不再理会那胖子，转向那年轻人，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定的力量：“劳驾，能否将抄好的书稿，借在下一观？”

看着突然进入的陆沉舟，那位年轻人怔住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但还是将手稿递了进去：“给……给你。”

陆沉舟接过。入手便觉沉重。他解开青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稿纸。低头，一页页地仔细翻看。字迹极其清秀，横平竖直，工整得如同雕版印出。更难得的是书中那些复杂的河道图示、水闸结构图，都用极细的毛笔注解清晰。

这般功夫，绝非朝夕可成，这年轻人，是下了苦功的。他心中已有定数。他将手中书稿还了回去，用周围都能听清的音调问道：“能将此书抄录得如此精准清晰，自是不易，不知按市面规矩，这一贯钱的酬劳，究竟多不多？”

周围的人听了，便也议论起来。“这般工整细致的抄本，又是这样的专业书，一贯钱不算多。”

“可不是，城里‘文墨斋’的抄书价，这等难度的，一贯二百文也是有的！”

“方才那胖子只肯出三百文，也太黑心了……”

听着议论声，绸缎男子脸色变了。他原就是欺这年轻人急于用钱，想凭空克扣大半，吃定对方不敢闹大。哪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下子把他架在了火上。

他强撑着颜面，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胡说八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谁知道你是不是他找来的同伙，合起伙来讹诈！”

“是不是同伙，简单。”陆沉舟目光冷静地扫过周围越聚越多、开始指指点点的围观者，声音略微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这条街往前走三十步，便是书铺。可请店里的伙计过来，让他们来说一说，这书值多少钱。”他目光如刀，钉在绸缎男子开始冒汗的胖脸上。

“若觉得书铺的人信不过，咱们也可拿着书稿，去县衙门口，击鼓鸣冤，请大老爷秉公断一断，这抄书的行当，有没有个公道的价钱？”

听到“县衙”二字，绸缎男子眼中是清晰的慌乱。他平日欺压些外地客商、老实农户还行，哪敢真闹到公堂上去

周围人投来的鄙夷目光和窃窃私语，更让他如芒在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他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手忙脚乱地从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又嫌不够，骂骂咧咧地再抓出一把，胡乱数了数，串成一贯，狠狠掼在地上，铜钱“哗啦”散开一片。

“拿去！以后别让爷再看见你！”说罢，他推开挡路的人，臃肿的身体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快步溜走，背影颇有些狼狈。

年轻人愣了一瞬，随即慌忙蹲下身，一枚一枚，仔细地将散落的铜钱拾起。

他的手微微发着抖，动作却很稳。拾完，又仔细数了一遍，不多不少，正是一千枚，一贯之数。

他将铜钱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似乎给了他一些力气。他略略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袖口和微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陆沉舟面前。

站定，抬起眼。他的目光清澈，温和，像山涧里未被沾染的溪水，此刻盛满了真挚的感激，还有一丝未褪尽的、书生的腼腆。

“多谢这位公子仗义执言。”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润，

陆沉舟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尤其是那干净的眼神和诚切的道谢姿态，眼神微软。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陆沉舟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少年再次拱手，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本当好好谢过公子。只是，现下还有些极紧要的急事，必须立刻去一趟药铺……实在失礼，望公子海涵。”

说话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串铜钱的麻绳，指节微微用力，显出一种强自抑制的焦灼，却又因不得不匆匆告辞而流露出真实的歉意。

“救人救急，耽误不得。”陆沉舟理解地点点头，没有任何不快，反而侧身让开一步，“快去吧。”

少年如释重负，又深深地、感激地看了陆沉舟一眼，这才攥紧了那串对他而言重若千钧的铜钱，转身，朝着街尾药铺的方向，几乎是跑了起来。

陆沉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这少年，性子倒是温和腼腆得紧，一看便是知书守礼、心地纯善之人，只是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忧色，不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急成这般模样。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且抛开。眼下，他自己的路才刚刚起步，泥菩萨过江，实在无力再多顾他人。

还是回去看看怎么解决这定金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