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我叫范昭,字成蹊。”
有人插话道:“这位穆少侠你有所不知,平头百姓很少有看小报的,那都是文人墨客的消遣之物,故此俗气是万不可有的。”
方家见习生看见穆锦衾如此迅速就融入那群人,不由得感叹:“好本事!”
涂引笙则不屑:“嘁,轻浮。”
方易衿笑而不语。
穆锦衾在山上待了八年,很少下山,就算是下山,也只是在山脚下的村落瞎逛,或者再去远一些的小城看看热闹,总之跑不远。
没见过这些繁华的穆锦衾确实可以说“没见识”,所以他喜欢看热闹,喜欢看戏,喜欢吃糕点,喜欢和别人聊天,山下的一切对于穆锦衾来说,都是那么新鲜。
很快,下一出傀儡戏开场了。
“听说这出戏,最近很热呢。叫做《少年穷》”
“可不是,我专程为了这个来的。”
说话间,咚咚锵锵的锣鼓响了起来,将众人注意力拉到戏剧上。
旁白道:有道是,穷人改命难如登天,生来如蜉蝣,任人蹂躏。福盛身边的人爱把“咱们这种人天生命贱,生来就是吃苦的”挂在嘴边,他偏不信,打小自命不凡,心里认为此时此刻的穷苦只是机会未到。
如果天生命贱,为何他名为“福盛”?每当身边的人嘲讽他的梦想,他就大声反驳:“莫欺少年穷!”
不顾周遭人的嘲讽,蛰伏几年,十岁大关,福盛带上自己攒了许久的钱,来到城里找人测灵根。初来乍到,他茫茫然,不知该找谁该信谁。
第一笔钱就这样被有心人骗了个精光,福盛起初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以为自己真如那人所言,是有灵根的,于是听取那人建议,来到李家打算拜师学艺,结果不仅因没钱再测一次灵根被拦在门外,而且还因像疯子般一遍又一遍强调自己有灵根被打了一顿,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难道,我福盛……果真天生命贱?
“不可能!”
只见木偶,却不见牵引人,然戏腔铿锵有力,动作行云流水,精彩无比。
有道是,莫欺少年穷!我福盛绝不是低贱命,俗话说好事多磨,再寻机会继续就是,何必自暴自弃,自寻烦恼?
福盛就此决定要在城里打工攒钱。奈何他的户籍仍在乡下,许多老板借机压榨福盛,不给工钱,打骂员工,家常便饭。
昏天黑地的日子过了太久,福盛终于寻到机会跑了出来,只是人已奄奄一息,再不施救,恐怕……
福盛醒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救他的是一位糕点店的师父。这位师父仁慈心善,不仅救了福盛一命,而且还给了他一份生计——让他在店里帮忙。
话虽如此,但是做师父的伙计是为了抵医药费,并非为了赚钱,福盛仍然没有工钱。
师父没有子嗣,与福盛相处久了,便打算把手艺传给福盛,也算是传承,不浪费手艺。所以师父帮他解决了户籍问题,福盛留在城里总算是名正言顺。
东州么,傀儡戏和糕点两个行业罪兴盛,学会了做糕点的手艺,福盛的日子不会差,原以为,他的“福”总算是来了。
没想到,落了户籍,还被查到了年岁,正好十五,该去服徭役了。征役的李家人丝毫不客气,将师父的糕点铺掀了个底朝天,把福盛带走了。
这服役的三年,福盛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他脑海里无数次闪回那句“咱们这种人就是天生命贱,生来就是吃苦的”,难道普通人真的就低贱于道人?就得给他们当奴为婢一辈子?
福盛吊着一口气回到了东州,心想着,无所谓的,只要能再见到师父……和师父好好学,这日子怎么会不好呢?这命怎么会贱呢?
师父……师父……
“福盛?好孩子,你走罢……李家人横征暴敛,我的铺子早已难以为继了……”
“爹爹?”
“哦对了……这是我的儿子……”
万念俱灰。
福盛已经十八岁了,即使是有灵根,也早已过了筑基的最佳时期,更何况,他知道自己似乎没有灵根。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直到夜里,福盛仍失魂落魄,魂不守舍地在街上晃荡,忽然遇到几个纨绔,别为难,被欺辱,甚至被□□……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福盛俨然已是一个活死人。
有道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可能是东州太乱,可能是福盛怨气太重,总之无论什么,那天,福盛仍在被这些纨绔道人欺辱,正要闭眼咽气之时,一阵狂风大作,不知哪来的无数怨灵吞噬了所有道人,冲入福盛身体里,助他活了过来。
奇也怪也,道人恶毒至极,怨灵反成救人神医,这世道颠三倒四,让人荒谬,让人咋舌。
福盛利用这怨灵杀了所有瞧不起、欺辱过他的人,甚至宰了李家人,自己当起了主宰者,权力迷人眼,屁股坐到这个位置,他身不由己,控制不住欲望,罔顾了自己受过的所有苦。
他的世界,亦有等级,亦有命贱之人。
谁还记得,一个少年曾说:“莫欺少年穷!”
惋惜的铜锣声渐息,一曲《少年穷》就此落下帷幕。
穆锦衾忍不住问:“推翻李家?这公然造反的傀儡戏居然能公开演出?”
一人道:“穆少侠,这《少年穷》之所以炙手可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敢说敢演!把大伙心里话都说出来了,知道吧?”
另一人道:“东州苦李久矣!”
又另一人道:“此言差矣,李家固然横征暴敛不是个东西,但是方家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除去李家的贪婪外,咱们老百姓税负繁重还有方家的原因呐!方家年年增税不说,收税的人也是巨贪。”
穆锦衾问道:“收税的也贪?不给行吗?”
那人道:“不给?不给你就等着吧,有你好果子吃!方家饶不了李家,李家饶不了你!在东州,李家想整你那还不是信手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