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罗跪在废墟间,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只剩一缕残留。
“你……为什么还愿意留下我的残魂?”阿罗盯着眼前人发问。
卫祁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沉静的眼眸像一条流了千年的暗河,他开口。
“阿罗,八百年了,你该醒了。”
阿罗盯着卫祁,他和记忆里的春神已经大不相同了,但那双眼睛里,却还有一如当年的悲悯,阿罗眼里的痴狂散尽。
“大人……你当年……为什么不来救我?”
这个问题萦绕在阿罗身上几百年,化为执念死死缠住她,她终于问出口来。
“阿罗,我劝过你,但你走偏了,你不该把赐福当成特权,把百姓当成牛羊,后来你要得越来越多,恨我不予你长生,恨我吝啬,于是把那些恨浇在旁人身上。”
“你沉河那天,我看见了。”卫祁顿了顿,又平静开口:“但我不会救你。”
阿罗听了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下一秒泪水便涌了出来。
“你对我生了恨,我也恨我自己,正如你所说的,我早就烂在这世间的烂泥里,烂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春神已陨,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早已不是他了。”
阿罗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人,忽然笑了,笑里只有说不清的苦涩。
那年春天,她跪在干裂的田埂上,仰头看见他自山间而来,折给她一根春木,于是她自己把那枝春当成了整个春天。
卫祁走到残墙边,拾起那根春神木枯枝,那枯枝立刻抽枝,绽放出一朵朵小小的桃花。
阿罗看到那根枯枝开花,眼泪无声落下。
“你守的这缕残韵,我收下了。”他转身看向阿罗又道:“作为交换,我留你一缕残魂入轮回。”
“来世,生于江南三月,春水暖时,做一个寻常女子,平安喜乐。”
“神君……”阿罗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声音哽咽:“多谢……神君成全。”
她的声音很轻,抬起头看着卫祁淡淡一笑,她的身体开始消散,缓慢而平静地消失散去,她又开口唱起了歌,歌声回荡。
“春水暖……桃花满……今还此枝春前愿……恨已消……水自缓……化作春风过江南。”
*
兰溪再次醒来,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眼看见天光很亮,周围是太傅的庭院,耳边有嘈杂的人声。
“醒了醒了!她醒了!”
青羽一张脸凑过来,他脸上还带着伤,看见兰溪睁眼高兴道:“你吓死我了!昏那么久可算是醒了!”
兰溪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坐在太傅府的那口井旁边,那井已经彻底塌了,碎石严严实实地堆砌起来。
周围站满了太傅府的下人,急急忙忙地走动,柳梢就在几步之外,身边围了一圈下人,她面前躺着李兆京,人似乎还在昏迷。
“青羽,其他人呢?”兰溪收回目光问起了青羽。
青羽吸了吸鼻子,用手呗胡乱抹了把脸回答:“除了我们几个出来了,其他人都死在里面了。”
“我那几个青鸾族的师兄……也都死了,我能感觉到,最后似乎有力量把他们都困在里面,是有人故意处理了他们。”
青羽看向那口崩塌的井,眼神却很复杂。
兰溪没有说话,她知道青羽对他的族人的感情,让他一时内心复杂又难以接受,青羽心里大概也明白。
兰溪转过头去,望着那口塌掉的井,看了很久。
卫祁没有一起出来,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十方界里,他躺在一片枯荷败叶里,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了,可他到底是什么人,她也摸不准,她想着等事情了结了,回去慢慢问他。
现在也不用问了,因为兰溪觉得他约莫是死了,都烂成那样怕是死透了。
兰溪觉得可能是阿罗杀了他,也可能他早就死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死在十方界里,她也不知道怎么再打开十方界。
“可惜了。”她悲伤地喃喃道:“连他的尸骨都带不出来,给他埋了立个碑也好啊。”
四周传来一阵人声。
“太傅醒了!醒了!”
李兆京的胸口微微起伏,他呼吸微弱,缓缓睁开眼,柳梢在跪在他旁边,看见他醒了用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