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荣没有骗他,他确实认得自己。
至于室内二人所说的太子身份,安青心中依旧存疑。
“世人皆知,年初晟国太子刚在国都慰问完奔赴北洲御敌的将士。”
安青凝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这里哪有什么太子殿下?”
“那不过是乱臣贼子!怎配太子尊位!”妙手言语激愤:“如果不是他们,没准如今先皇还活得好好——”
妙手还未说完,就被宋荣打断:“妙手,慎言!”
关于先皇突然驾崩的原因,宫中早有定论,一切皆因后宫嫔妃下毒所为,更有太后敲锤作保。如今那嫔妃及其九族均被处决,丝毫查不到当时还是康亲王的咸宁帝身上。
虽然当时先皇刚驾崩康亲王就率兵入主盛京,时机衔接太过巧合,但迫于兵马胁迫,众臣也不敢多说什么。
再加上之后宫中传出“太子因先帝驾崩太过悲痛一并薨逝”的消息,群臣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先帝后宫嫔妃少,皇嗣不丰。除了太子晟安平安长大以外,皇嗣夭折居多。
太子薨逝,剩下的两个小皇子也不过两岁,说话还利索的年纪,对手握重兵的康亲王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即便当时有御史撞柱声讨康亲王不臣之心,但激起的水花还不如雨点大。
宋荣对此等篡位之人也免不了心生气恨:“先帝为何驾崩臣等不敢妄言,但您如今流落民间,确实是咸宁帝所为!不然以您东宫正统身份,何至于假面示人!”
安青依旧沉默。
宋荣知道单凭他和妙手二人的一面之词是取得不了殿下信任的,连忙再次进言:“如今正好在丹阳,您外祖赵国公正在丹阳,您若不信臣等说辞,臣可联系赵家让他们与您相认!”
“不必。”
宋荣、妙手皆诧异抬头,不明白殿下为何不愿与赵家联系。
“我只是一个账房先生,你们口中的太子身份、国仇家恨,谅我不能感同身受。”
接着安青看向妙手:“劳烦您将假面复原,我该回去了。”
“……”
“……”
宋荣、妙手听到安青这话直接僵在原地,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殿下怎能这么说呢?
先皇驾崩原因不明,太子母族赵家颓败至此,还有殿下自己,从金尊玉贵的太子沦落成如今一个任人指使的账房先生。
太子怎能在知道真相后,还能说出这般轻飘飘的话呢?
但臣就是臣,可谏言但不能违背君旨。
妙手收敛脸上委顿神色,起身走到安青面前,按照要求快速的将假面贴了回去。
假面复原,安青拿起镜子端详了一会,确认无误后才与两人道别。
可就在安青走到暗道门前准备离开之际,脚步停了下来。
“若……日后我该如何联系二位?”
安青这话顿时给了宋荣妙手两人希望,宋荣连忙上前两步:“殿下将要传递的信件塞到方明送您的琉璃瓶中即可,晚间放在窗台,自会有人来收。”
宋荣已经尽量让语气平稳,但仍旧难掩激动情绪,声线微颤:“另外,臣等实在担心殿下安危。臣之后会传信殿下暗卫,让他们前去护驾,望殿下恩准。”
“准”,安青就算再不肯接受现实,也清楚知道自己给相家带来的隐患:“多派些人,除了我,相家上下也要护好。”
“臣明白。”
出了暗道,外面的天还将亮未亮,远处鸡鸣此起彼伏,一派安静祥和之意。
可安青知道,一切都变了。
走回宅院的路上,安青觉得自己像是戴着脚镣,步伐重得出奇。
他心中一会祈盼这条路能远点,远到他可以永远不用去面对什么,一会又盼着能近些,进到让他快点见到想见的人,安抚他慌乱的心。
安青在安锦楼说得那番话,虽然太过凉薄,但也是他真实所想。
宋荣他们说的那些内容,安青全然不知,他也很难有所触动。像是一个旁观者,心中有的仅是惋惜怜悯。
何况,国仇家恨太大了,在没有以往记忆经历的支撑下,安青实难切身体会。
然而,有时人的内心感受与肩上要承担的责任、现实中需付出的行动,是背道而驰的。
就像学子痛恨学海无涯,寒窗难耐,可不一样还是要不分日夜的苦读吗?
所以逃避没有用。
安青内心明了,那些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但是容他先缓缓,一会儿就好。
“让他先缓缓吧。”
外孙能够平安无事,这对赵国公来说已是最大的慰藉:“安儿知道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