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才弯腰去捡。
桌下的空间逼仄,他低头看着那两截断筷,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原来只是怕麻烦啊。
也对,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难道真是大发善心?
心头那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像被针轻轻扎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悄无声息地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微涩的自嘲。
“还没捡起来?”梁正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筷子质量真差。”蒋昱直起身,把断筷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脸上已经挂回了那副混不吝的笑。他朝柜台扬了扬下巴:“老板,再加双筷子!”
新筷子很快送来。蒋昱接过来,用力地互相摩擦着,仿佛要把什么情绪也一并磨掉。
他没再看梁正青,低头大口吃起了面,咀嚼得格外用力,像是跟谁较劲。只是觉得,刚才还觉得鲜香的汤底,这会儿好像有点……过于咸了。
-
假期总是过得很快。
蒋昱才陆续把所有平台的收货地址改成梁家,转眼就要开学。
梁鸿不经常回家,反正蒋昱不常碰到他,一周也就一起吃了一次饭,也就无所谓别扭不别扭的了。
夏瑜也跟着梁鸿飞这飞那,美名其曰陪同出差,其实就是怕人在外面偷吃,跟在身边盯牢一点。
蒋昱惊觉,在梁家和他待的时间最长的人,居然是梁正青。
虽然他们如不必要并不说话。
总归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房子再大,一日三餐也总有碰上的时候。
怀表事件的确让两人之间的隔阂少了一点,但顶多是从互相看不顺眼到算了懒得理他,反正在蒋昱看来是这样的。
他争取在梁家做一个不惹人麻烦的五好少年。
这周又做了两三单生意,偶尔和林沛他们出去搓一顿,吹吹牛、唠唠闲嗑,回家如果撞见梁正青,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就勉强点点头,算打个招呼。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周三那天,蒋昱半夜回来听见房子里隐隐的钢琴声。
那场景很是诡异,偌大的房子,静悄悄的,除了张妈给他留的一盏小灯,其他都黑漆漆的。
蒋昱来梁家这些天,从来没见这儿有钢琴。
那是哪儿来的琴声?
蒋昱汗毛都立起来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差点儿把酒都吓醒。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得这么快,几乎眨眼间,他就从门口窜上二楼回了自己的房间,锁门,反身倚在门板上,耳膜里传来“咚咚”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宿噩梦,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张妈看见他眼底下浓重的青黑,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蒋昱犹豫几秒,左右看了看,没人,也没梁正青。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么大了还怕鬼,要让梁正青听见了,岂不是白给他递了一个笑话自己的素材?
他凑近张妈耳边,压着嗓子嘀咕:“张妈,家里……是不是不干净?我昨晚听见有钢琴声,瘆得慌……”
他话音刚落,楼梯转角,梁正青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
张妈先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蒋昱紧张地盯着她。
没想到下一秒,张妈就拍着腿哈哈笑了起来:“哎哟你这活宝,真是让你逗死。”
蒋昱一脸懵,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鬼啊神啊的,那是你正青哥哥!”张妈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那钢琴平时就放在他房间的隔间里,隔间一般都锁着……哎哟你这孩子,哈哈哈哈哈。”
蒋昱:“……”
闹了半天,那鬼就是梁正青!
靠!
糗大了!
“怎么了?”
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蒋昱立刻就要走:“呵呵呵这样啊哎张妈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
“你来得正好!”张妈的大嗓门先一步响起来,“刚才小昱跟我说昨天晚上有鬼弹钢琴,我一听,那不就是你嘛哈哈哈哈哈。”
梁正青挑了挑眉。
他看向蒋昱。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板面店回来,这人就跟避嫌一样躲着他。
“鬼弹得好听么?”梁正青问。
“……”
蒋昱耳朵尖通红,憋出一句“反正比你弹得好听”就落荒而逃。
-
临近四点的时候梁鸿带着夏瑜风尘仆仆地进了家门。
张妈另几个佣人忙前忙后的伺候,厨房的动静从两人进门一直持续到六点。
许久不用的长餐桌重新启动,各式各样的菜品摆了一桌子,要不是看见梁鸿那张脸,蒋昱还以为是谁的八十大寿。
梁正青对梁鸿的回归并没有什么表示,只微微颔首,梁鸿表情未变,转头言笑晏晏地对蒋昱客套,蒋昱也艰难地扯了笑勉强应付。
一顿饭吃得蒋昱身心俱疲,转头看向同样拉着脸的梁正青,他心情又好了点。
不是他一个人不痛快就行。虽然不知道梁正青为什么不痛快。
饭后夏瑜拉着好几天没见的儿子说话,还不忘把带回来的礼物分给两人,是最新款的游戏机,一人一个。
蒋昱嘴上抱怨夏瑜拿他当五岁小孩哄,转头就喜滋滋接过去拆盒子。
梁正青看了他一眼,接过礼物礼貌道谢。
他到现在才正眼看向夏瑜。
一个比母亲更聪明但本质相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