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老人旁边的空位,恍然。
怪不得梁鸿是这么个拧巴的态度。
原来是前·老丈人。
菜上得很快,蒋昱看了眼时间,距离他进来到现在,一共过去了不到十分钟。
原来才十分钟啊,他还以为已经过去了半辈子。
蒋昱象征性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菜,放到嘴里细嚼慢咽,一小筷子鱼恨不能嚼一百口。
早知道不心软答应夏瑜的软磨硬泡了。
他看了眼旁边的夏瑜,正在和梁鸿说话,听不太清内容,但能看清她脸上小心翼翼附和的笑容。
蒋昱闷头吃饭,余光能瞥见她在梁家其他亲戚明里暗里的来试探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她在讨好。
这个认知让蒋昱感到一阵胸闷的酸涩。
蒋昱想起初二时,他发烧住院,夏瑜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感情,经济拮据。
但她在医院守了整夜,早上眼睛通红地去买了当时很贵、他随口提过想吃的蛋糕,放在他床头,笑着说:“我儿子想吃,妈就买得起。”
偏偏爱又不彻底,恨也不完全。
蒋昱掩饰般喝了口水,脑子里乱糟糟卷成一团,让他有些头晕脑胀。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后颈有些异样的感觉。
没等他仔细想,那边的矛头忽然转向了他:“小昱,是叫小昱吧?”
夏瑜忙在桌下拽他,面上笑着应和。
蒋昱回过神,看向突然发问的感应灯之一,没说话。
那人也没计较蒋昱的态度,只冲他笑了笑,面上和蔼可亲:“听说小昱和正青在一个班里呀?可真有缘分,小昱成绩怎么样呀?我记得正青次次都是年级第一,我们这些家里有孩子的可是羡慕坏了,这回正青多了个弟弟,一家人,我估计小昱的成绩肯定也很不错吧?”
夏瑜嘴角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看了蒋昱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笑着打马虎眼:“正青这孩子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小昱跟他哥比还差的远呢。”
那人轻笑:“也是,到底不是亲生的,基因肯定不一样——嗨你瞧我说的,小瑜啊,我这人是直肠子,说话就这样,你别见怪啊。”
嘴上说着,表情却是明晃晃的戏谑,看夏瑜这幅软包子样子又觉得腻味,无趣地撇了撇嘴。
蒋昱第一反应就是怼回去。
蝙蝠身上插鸡毛——你算什么鸟。
但余光瞥见夏瑜瞬间紧绷的侧脸和哀求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反击硬生生咽下去,喉咙被堵得生疼,仿佛吞下了一把粗粝的沙石,屈辱感顺着食道往下坠,沉甸甸地压住胃袋。
他盯着瓷盘边缘繁复的金线,视野都有些模糊。
去你妈的。
蒋昱脸颊两侧的咬肌动了动,到底还是半低着头没说话。
“我弟弟的成绩,就不劳您费心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横劈过来,蒋昱瞬间抬起了头。
梁正青将外套随意递给侍者,一身深色运动服,携着室外微凉的夜气,与满室衣香鬓影格格不入。他走过时,先前那些高谈阔论的感应灯们纷纷熄了声,或低头,或移开视线,竟无一人敢与他正面对视。
“江伯母,您有这个功夫,不如去操心操心梁济生,”梁正青站定在空位,先是和旁边的外公打了招呼,才转回头,看着面色青白的女人,语气平和,“毕竟十次考试有九次缺考、剩下的一次还被抓住作弊,被勒令回家反省一周的事情,一般人还是做不到的。”
蒋昱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笑,随即立刻咬住下唇。
梁正青没看他,只继续用那种平稳却刻薄的语调“关心”着蓝毛表哥。
蒋昱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心里那点痛快像偷来的,转眼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这家伙怼起人来真是无差别攻击,自己平时也没少领教。
被称作“江伯母”的女人似是忍耐不住又不好发作,狠狠瞪了梁正青一眼转身就走。
斜对面的蓝毛站起来想要干点什么,被旁边的人即使按住,硬生生按坐了下去。
梁鸿只作没看见,自顾自和来敬酒的人寒暄。
蒋昱收回视线,瞥了眼和他隔了两个人的梁正青,猜想这人是不是就算把这包厢顶掀了也不会有人吭一声气。
结果被人抓了个正着。
梁正青对上他的视线,给了他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
蒋昱率先移开视线,只觉莫名其妙。
一码归一码,就算梁正青才救了他的场,但这也不代表蒋昱就选择原谅他。
背叛兄弟的叛徒。
包厢很大,两个人互不搭理对方,就像坐在靠近门口最外侧的那个在梁家无足轻重的人,与坐在主桌上谈笑风生的梁鸿之间的距离。
两颗心像同一块磁铁的两端,即使曾被命运强行吸附在一起,松开手后还是会迅速弹向各自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