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沉默了一会,整理着思绪,缓缓道:“陆小凤,你受金鹏王所托,要寻回三位旧臣保管的财物,你第一个去找阎铁珊,他与你见第一面,就死了,死在丹凤公主剑下。结果是,阎铁珊的财物,顺利归还。”她想说的是,这个事情是不是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剧本。
但她看得出上官丹凤和陆小凤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朦胧的情愫,她并不想在这样完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去直接指控朋友的“朋友”,那会显得像是在挑拨。
于是,话到嘴边,她又转而道:“那么……下一个,你原本打算找谁?”她看着陆小凤的眼睛,无声地询问:这次,也会这么“顺利”吗?
陆小凤沉声道:“独孤一鹤远在峨眉,行踪不定。我本欲先寻那行踪相对好找的霍休,但如今,”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凝重,“独孤一鹤亲自找上门来,我们自然只能先会会他。”
郭襄紧接着追问,语气急切:“你本是请西门吹雪来助拳的,那独孤一鹤……西门庄主是他的对手么?”她担心的是另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陆小凤沉吟片刻,语气带着少有的凝重:“若给西门吹雪十年光阴,我绝不会担心。”
郭襄立刻明白了,西门吹雪虽强,但对上功力深厚、经验老辣的独孤一鹤,胜负犹在未知之天,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仿佛带着魔力的纸条上,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心上:“那么,假如西门吹雪输了,这笔钱,还能拿回来吗?”她从陆小凤和花满楼瞬间变得更加沉重的神色中,已得到了那个令人忧心的答案。
她继续道,带着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望:“假如……王怜花查到的,是霍天青在此事中扮演了某种关键角色,他能不能……在其中做些什么,来扭转局面?”
陆小凤沉默着,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最终,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知道。王怜花的心思,谁也猜不透,这一切的迷雾,恐怕只有亲自去见了独孤一鹤,当面锣对面鼓,才能窥见几分真相。”
“不等明天中午了么?”花满楼温声问道,他总能察觉到朋友内心最细微的波动。
“等不了了。”陆小凤苦笑,“就算我等得了,西门吹雪也等不了。他是为朋友而来,我岂能坐视朋友涉险?”
三人计议已定,不再犹豫,正要动身,却见江辞木从那精致的月洞门外缓步走来,他的脸色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没有一丝血色,显然是听到院中动静,强撑着病体前来查看。
郭襄见他气色极差,行走间步履虚浮,不禁关切道:“江公子,你的身体……”
江辞木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声音也带着气短的虚弱:“无妨,老毛病了,先天带来的不足之症,根基有亏,最是累不得。稍稍劳神费力,这身子……便要作怪,让郭姑娘见笑了。”
郭襄三人闻言,心下都有些愧疚,前夜水阁惊变,连累他一夜未得安眠,想必是加重了他的病情。
江辞木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他们的情绪,强自挺直了那单薄的身板,语气诚挚地说道:“虽是病躯残身,能得见诸位豪杰义气干云,肝胆相照,便是病中,亦觉心胸开阔,痛快无比!”他巧妙地将话题一转,目光扫过三人,“几位这是……要出门?”
他虽问的是“几位”,但那带着担忧与询问意味的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牢牢地落在郭襄身上。
郭襄感受到他专注的注视,坦然答道:“我们有些急事要立刻去办,办完便回。”她语带真诚的关切,“江公子病体未愈,夜寒风露重,还是好生休养为要,不必为我们挂心。”
江辞木眼中光芒难以抑制地亮了一瞬,如同灰烬中最后的火星,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疲惫笼罩。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这身子……确实不便随行,徒增累赘。郭姑娘,陆大侠,花公子,望你们此行顺利,万事小心。我会吩咐下人备好热汤酒菜,静候诸位平安归来。”
几人道了谢,不再多言,匆匆转身准备离去,花满楼经过江辞木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江辞木竟十分敏锐,立刻问道:“花公子,怎么了?”
花满楼脸上依旧是那春风般温和包容的笑容,平静答道:“无事,只是觉得夜风甚急,寒意侵人,江公子体弱,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莫要再受了风寒。”
江辞木也微微一笑,那笑容恢复了几分从容,应道:“多谢花公子关怀,我这便回去了。”
郭襄虽觉这短暂的对话有些异样,但心中记挂着西门吹雪与独孤一鹤之事,未及深思,随着陆小凤,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