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诚恳,毫不避讳自己的短处,“晚辈不敢奢求能得您倾囊相授,只恳请您……能否看在晚辈一片赤诚,收我为记名弟子?我不求纵横江湖,名动天下,只求能随您学得一招半式,足以安身立命,护得自身与这李园周全,不再事事仰仗他人,不再将命运寄托于旁人之手。若蒙前辈不弃,收录门下,晚辈必以师礼敬奉前辈,谨遵教诲,勤学不辍,绝不敢堕了您的半分名声!”
这一跪,如石破天惊。不仅李寻欢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连郭襄也微微动容,眼中充满了敬佩。
李寻欢怔怔地望着跪在地上的林诗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他并非没有教过她武功,林诗音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她自幼受的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对舞刀弄枪向来兴致缺缺,只学了些粗浅的防身功夫。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如此主动、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去向王怜花这样的人物拜师学艺。
这其中的意味,他再明白不过——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将他,将她过去十几年所依赖、所寄托的一切,彻底从她的生命中剥离出去。
她要完完全全地依靠自己,仅凭自己的一双手,在这纷扰的世间重新立足。这份认知带来的痛楚,远比任何刀剑加身更为剧烈,更为持久。
王怜花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他只是微微挑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面前的女子,仿佛在审视一件突然变得有趣的藏品。他悠悠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哦?你想学武?”他刻意顿了顿,带着一丝审视,“为了不再依靠……任何人?”
林诗音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是。晚辈会一些粗浅功夫,深知自己天赋有限,筋骨也已定型,于武学一道,难有大成。”她语气平静,清晰地剖析着自己,“但我不想再做那只能依附乔木、风雨来时便摇曳无助的藤蔓。我想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哪怕微薄。至少……在无人可依、无路可退时,能凭自己的本事,为自己、也为需要我守护的人,争得一方可以喘息、可以立足的安宁天地。”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李寻欢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郭襄眼中却充满了敬佩与鼓励,她含笑看着林诗音,心道:林姐姐说自己资质愚钝,但现在岂非已然拥有一颗强者的心?
王怜花凝视她良久,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掂量她这番话的真伪,在评估她这份决心的重量,亦仿佛在默默品味带给他的惊讶。
忽然,他轻笑一声,那笑声打破了沉寂,带着他特有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有意思。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任由她跪在身前,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既知自己筋骨已成,若循规蹈矩,想达成你所愿,无异于痴人说梦。而做我的弟子,即便只是个记名弟子,也绝非易事。其中艰辛,远超你想象,或许……比那蛊毒噬心,更令人难以忍受。”
“晚辈明白。”林诗音毫不犹豫地回答,脊背挺得愈发笔直,“无论多苦,晚辈都愿意尝试。”
她顿了顿,抬起眼,眼中竟闪过一丝与她温婉外表不符的、近乎狡黠的灵光,微笑道:“正是知道自己资质愚钝,才更要拜最好的师父。不是吗?”
王怜花的指尖在《怜花宝鉴》的封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扫过神色复杂的李寻欢,又落回林诗音身上,终于,他唇角又勾起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看在你这份……难得的决心和这点小聪明上,这弟子,我收了。”
他话音一顿,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利:
“不过,林诗音,你记住。从你拜师这一刻起,你便不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李园表小姐。你若吃不了苦,半途而废,或是堕了我的名头……后果,你可要想清楚。”
这一刻,林诗音眼中仿佛有星光骤然亮起,她不再犹豫,深深俯首,以额触地,行下最为庄重的拜师大礼:
“弟子林诗音,拜见师父!定不负师父今日收录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