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兰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不解——她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这一剑封死,所有的变化都被这一剑预判。这一剑如天罗地网,又如宿命注定,竟让她生出一股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若是平日,她大可凭深厚内力震开剑网,或以更精妙的招式反制,可此刻赌约限定不能动用内力,而招式上……
此时此刻,她竟想不出哪一招能破这浑然天成、仿佛自天地间自然生发的一剑!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理智。
就在郭襄的剑尖即将触及她咽喉要害的刹那——只差一寸,只差那么一寸——公孙兰丹田中内力不由自主地一震!
“嗡——”
一股无形气劲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虽只一丝,却已破了赌约。
郭襄的短剑在距离公孙兰咽喉一寸处,如撞上一堵无形气墙,“铛”的一声被震得偏开。而她刚才那一剑,只有进攻,没有半点防守,被这内力一震,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在暮色中洒出一道惊人的弧线,最后重重摔在三丈外的青石板上。
短剑脱手,当啷落地,在青石上弹跳两下,归于寂静。
全场死寂。
只有晚风穿过榕树垂落的气根,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场对决悲鸣。
郭襄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染红了浅黄色的衣襟,在暮色中晕开暗红的痕迹。
“郭襄!”
一直沉默不语的花满楼第一个冲到她身边——他明明看不见,却比谁都更快。
他颤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精纯温和的内力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恐慌:“你觉得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陆小凤也掠了过来,蹲下身查看郭襄的伤势,脸色铁青,他抬头看向场中,眼神复杂——
公孙兰站在原地,手中长剑缓缓垂下,剑尖点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看着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震惊,有不甘,有羞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许久,她抬起头,看着被花满楼艰难扶起的郭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动了内力。”
四个字,字字千钧,如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心上。
红鞋子的姐妹们全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的大姐。欧阳情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三娘的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泛白,七妹平日最爱笑总是咯咯咯笑个不停,此刻嘴角竟似有千钧重。
常漫天、江重威、华一帆三人虽然目不能视,却都听出了公孙兰话中的颓然与认输。三人对视一眼——尽管他们都看不见对方——齐齐轻舒了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竟显得格外沉重。
“按照赌约,”公孙兰缓缓将长剑归鞘,动作缓慢得仿佛剑有千斤之重,鞘口与剑身摩擦发出“锃”的一声清响,“我输了。”
她看向郭襄,眼神复杂:“那一剑……叫什么名字?”
郭襄在花满楼的搀扶下勉强站稳,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每动一下胸口都疼得厉害,她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随手……创的……还没……没来得及想名字。”
“随手创的……”公孙兰喃喃重复,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暮色中回荡,满是苍凉与自嘲,“好一个随手创的!我公孙兰练剑二十余年,参透多种剑器变化,今日竟败在一个小丫头‘随手创’的剑招下!哈哈哈哈……”
她笑出了眼泪,那泪顺着精致的脸颊滑落,滴在七彩霓裳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笑罢,她深吸一口气,正色看向郭襄,一字一句道:“我公孙兰言出必行,输就是输。”
话音未落,她忽然反手一掌,运足内力,重重拍向自己天灵盖!
这一下变故太快,太决绝,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大姐!”红鞋子姐妹们齐声惊呼,声音凄厉。
但公孙兰的手掌在距离天灵盖仅一寸处停住了——不是她自己停的,是两根手指如铁钳般夹住了她的手腕。
灵犀一指。
陆小凤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边,身形快如鬼魅,他夹着公孙兰的手腕,沉声道:“公孙兰,赌约说的是投案自首,没说让你自尽。”
公孙兰冷冷看着他,眼神冰寒如腊月霜雪:“放手。”
“不放。”
“陆小凤,”公孙兰的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意,“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我拦不住你寻死,”陆小凤叹了口气,语气却坚定,“但我可以告诉你,郭襄姑娘拼着重伤、险些丧命才赢下这一局,不是为了看你在这里自杀的。”
公孙兰转头看向郭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而不屑的弧度:“哦?那她想怎样?将我送官?让那些卑微无能、贪赃枉法的衙门差役来审我?让那些连剑都握不稳的庸碌之辈来定我的罪?”
郭襄在花满楼的搀扶下缓缓走过来,她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步都走得艰难,额头上冷汗涔涔,浸湿了鬓发,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清澈的眸子里闪着动人的光芒。
“是。”她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我要将你送官,让官府依律处置。”
公孙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高高在上的轻蔑:“官府?律法?那些东西,管得了贩夫走卒,管得了升斗小民,可管得了我公孙兰?我这一生,杀人无数,剑下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谁审判过我?有谁敢审判我?”
她的语气倨傲如女王俯视蝼蚁:“江湖事,江湖了。我今日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剑法不如你,要杀要剐,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但想让我去公堂之上,跪在那些庸碌之辈面前受审?休想!”
郭襄静静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所有的傲气与轻蔑都发泄尽了,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对,官府审判不了你这样的人。”
公孙兰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那些被你毒死的普通人需要。”郭襄的声音渐渐有了力量,那力量不是来自内力,而是来自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张路的妻子,至今还在等丈夫回家吃晚饭,她每天都会多摆一副碗筷;李冈的老母亲,眼睛都哭瞎了,还在路口张望,总觉得儿子下一瞬就会从街角走过来;孙星那一对五岁的双胞胎,天天问娘亲,爹爹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苏午的女儿日日跪在衙门前,她想求一个公道……”
她每说一个人名,胸口就疼一下,内伤如刀绞,但她坚持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不懂江湖规矩,不懂武功高低,不知道什么是剑器,什么是内力。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想过普普通通的日子。他们不需要知道公孙兰是谁,不需要知道你的剑法有多精妙。他们只需要知道——杀害他们亲人的凶手,伏法了。”
公孙兰脸上的讥笑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表情。
郭襄看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所以,哪怕你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尸体带到官府去。让那些苦主亲眼看到,凶手已经死了,让他们知道,这世上……终究还有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