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里的陈设几乎没变,一楼花厅,各色盆栽错落有致。
窗边那盆素心兰还在老位置,只是比上次来时茂盛了许多,抽出了五六支花箭,淡青色的花苞低垂着,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悄然绽放。
郭襄走到兰花前,伸手轻抚叶片,叶片冰凉光滑,叶脉清晰。
“它长得真好。”她说。
花满楼微笑:“你走后的第一个月开了第一次花,秦伯说,那日清晨他推门进来,满楼都是它的香气,清冽得像山泉。”
秦伯是花家留在百花楼照看的老仆,六十来岁,话不多,做事却极细致。此刻他正默默收拾着药炉,见二人回来,躬身行礼:“七少爷,郭姑娘。房间都收拾好了,被褥晒过三遍,窗子也擦了。”
他的目光在郭襄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又补充道:“我炖了参鸡汤,在灶上温着,郭姑娘气色不好,该补补。”
郭襄心里一暖:“谢谢秦伯。”
“应该的。”秦伯顿了顿,看向花满楼,“七少爷,药房那边……”
“我去便是。”花满楼道,“秦伯,劳烦你回老宅一趟,请母亲派两个细心的侍女过来。郭姑娘要在此养伤,需人照应。”
秦伯应声去了。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郭襄有些不好意思。
“要的。”花满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伤得不轻,需人煎药照料,我虽能照顾你,但有些事总归不便。”他顿了顿,“况且,我们是朋友,何须客气?”
郭襄便不再推辞,她确实需要人帮忙——内伤未愈,行动不便,总不能事事劳烦花满楼,况且男女有别,有些事确实需要侍女帮忙。
她在熟悉的客房住下,房间窗明几净,窗台上新添了一盆海棠,粉嫩的花朵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在床边坐下,郭襄的手指拂过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次住在这里,她还是个不知前路何方的异世少女,如今再回来,却已是手中有剑、心中有道的江湖客了。
“郭姑娘,该喝药了。”
花满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端着药碗进来,动作自然地扶她坐起,将温热的药碗递到她手中。
郭襄接过,皱眉喝下,药很苦,但她没说什么——主要是说也没用,谁让她受了伤呢,虽然九花玉露丸是疗伤圣药,可她现在身上剩下的有限,这药所用药材多属珍异,调配又要凑天时季节,极费功夫,她只服了两颗,剩下的准备留着备用。
花满楼仿佛察觉到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秦伯从老宅带来的蜜饯,说是新制的金桔蜜饯。”
郭襄眼睛一亮,接过蜜饯含在口中,甜糯的金桔香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涩。
“多谢你啦。”她说。
花满楼微笑:“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接下来的日子,郭襄便在百花楼安心养伤。
花满楼请来的侍女一个叫春菱,一个叫秋棠,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做事细致又知进退,春菱圆脸爱笑,秋棠沉稳细心,有她们在,郭襄的起居方便许多。
花满楼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每日晨昏定省般来问她的伤情,陪她说说话,弹弹琴。
郭襄的伤一天天好起来,她从只能卧床,到可以扶着墙慢慢走,再到能在楼里自由活动,花满楼总在她身边,不远不近,恰好是她需要时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也细心得惊人。
有一日午后,郭襄下床活动,在花厅里慢慢踱步。
花满楼正在给一株新来的墨兰换土,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向左半步,那处地板有条细缝,当心绊着。”
郭襄低头看去——青石板之间果然有条不起眼的缝隙,若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依言避开,想到之前在百花楼,她还曾故意放轻脚步来吓花满楼,却每次都被发现,不由感叹:“百花楼还有你不知道的地方吗?”
花满楼将花根仔细埋入新土中,动作轻柔如待婴儿:“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木,我都熟记于心。哪处地板有缝,哪扇窗枢会响,哪株花何时开、何时谢,都记在心里。”他顿了顿,唇角泛起淡淡笑意,“眼睛看不见,别的感官就得格外用心,时间久了,这楼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郭襄静静看着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洒在他的衣袍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低头侍弄花草的侧影安静而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有种说不出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