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给我!给我!”
“我也要!我……我可以少吃点,给阿娘留一半,我阿娘也喜欢吃甜的!”
孩子们瞬间沸腾了,小手举得老高,蹦跳着,生怕自己落后。
郭襄笑着,将草垛子放低,一枝一枝地取下糖葫芦,平均分到每个孩子手里,最后,草垛子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三串。
郭襄心想,留着也好,回去若是见到阿飞,正好给他。那孩子瞧着冷冷淡淡,说不定也喜欢甜的?他若是不吃,就自己吃两串,嗯,再给王怜花留一串,甜一甜他那张总爱说刻薄话的嘴。
看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啃起来,小脸上立刻沾上亮晶晶的糖渣,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郭襄也觉开心,她蹲下身,平视着那个看起来最机灵、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女孩,笑问:“你们吃了姐姐的糖葫芦,能不能告诉姐姐,刚才那首有趣的歌,是谁教你们的呀?”
孩子们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闻言都想回答,叽叽喳喳闹成一团,郭襄忙指了指那小女孩:“来,你说,说清楚了,姐姐下次还请你吃。”
小女孩用力咽下嘴里的山楂,小胸脯一挺,口齿伶俐地说:“是一个胡子很怪的叔叔教的!他这里,”她指了指自己嘴唇上方,“有两条眉毛一样的胡子,还穿着红红的、像大鸟翅膀一样的衣服!他说只要我们学会唱这个歌,在街上唱,他就给我们表演‘翻跟斗飞飞’——他翻得可高啦,比树还高!翻完了,还真的飞到屋顶上不见了!”
郭襄心中更加笃定,赞许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小鬏鬏:“真聪明,说得很清楚。那你知道,那个长了四条眉毛的叔叔,后来去哪儿了吗?”
小女孩却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不知道呀。他翻完跟斗,‘咻’一下就飞走啦,像神仙一样!”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附和,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光。
郭襄虽有些失望,但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知道陆小凤还有这般闲情逸致逗弄孩童,至少说明他此刻心情不差,安危无虞。她又叮嘱了孩子们几句莫要贪嘴一口气吃完倒了牙、别跑太远早点回家之类的话,便与他们挥手道别。
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脆生生地齐喊:“谢谢姐姐!姐姐再见!”然后欢笑着跑开,继续他们的游戏去了。
扛着仅剩三串糖葫芦、显得光秃秃的草杆子,郭襄转身往王森记方向走去。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街市依旧喧嚣,卖菜的吆喝,铁匠铺叮当,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她心想,虽未见到陆小凤本人,但得了他的消息,知道他安好,且还有这般未泯的童心,也算不虚此行,待到今晚,紫禁城外,月圆之时,总能见到他。
心境开阔,脚步也轻快起来,转过两条街,王森记那熟悉的黑底金字招牌已遥遥在望。
就在她准备穿过最后一条小巷时,巷口那株老树下,一个人影懒洋洋地靠着树干,双手抱胸,大红披风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拂动。
那人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笑吟吟的神情,嘴唇上方那两撇修得整整齐齐、如同眉毛的胡子,正随着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
不是陆小凤,又是谁?
他显然早已看到她,此刻正挑着眉,目光在她肩头那光秃秃的草杆子上、那孤零零的三串糖葫芦之上打了个转,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哟,我当是谁这么阔气,把整条街孩子的糖葫芦都承包了。原来是郭二小姐——”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她,“怎么,这是打算改行,进军糖食界?还是童心未泯,准备开个糖铺子,先从收买街坊孩童的心做起?”
郭襄先是一愣,随即笑逐颜开,扛着草垛子大步走上前去:
“陆小凤!我正找你呢!你这家伙,教小孩唱的那是什么怪歌?也不怕司空摘星知道了,半夜去偷光你的裤子!”
陆小凤哈哈大笑,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那猴精早听过八百遍了,每次气得跳脚,可哪次真偷成了?”他笑罢,上下打量郭襄,眼中闪过关切,“倒是你,伤好了?怎么跑京城来了?花满楼呢?没跟你一起吗?”
“说来话长。”郭襄走近,打量了一下他,便回头从草垛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过去,“喏,给你吃。”她瞧着,陆小凤眼睛依然亮得像星星,身姿依然挺拔如松,可衣服下摆却沾着些许尘土,衣襟也微皱,眼底虽仍有神采,却隐约可见一丝倦色,瞧着像是奔波了一夜未得好好休息的样子。
陆小凤接过,看着那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有点感动。他陆小凤,多少美人请他喝过最贵的酒,多少豪杰请他吃过最奇的珍馐,这被人当街递上一串糖葫芦……倒是头一遭。
他张嘴咬了一口,嘎嘣脆响,糖壳碎在齿间,酸甜的山楂汁液漫开,含糊道:“嗯,甜。就是这请客的方式,有点儿……别致。”
又想起自己刚才用两条缎带换的老实和尚那个冷馒头,他不由大声叹气:“害!怎么才看到你!你可不知道,我刚做了一笔亏本生意!”他把刚才的事说给郭襄听,半点不提是他主动强换的,末了懊恼地一拍额头:“我不知道你也来了京城,早知道,我怎么也得给你留一条啊!现在可好……”
郭襄听着,表情先是古怪,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你是说……你现在手里,一条缎带也没有了?”她刻意放缓了语速。
陆小凤下意识点头,点完才觉得不对劲。
郭襄笑眯眯地,继续慢悠悠道:“这么说,你不仅没给我留缎带,甚至……也没给自己留?”
陆小凤彻底愣住了,他眨眨眼,再眨眨眼,那两撇胡子似乎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猴子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光着屁股站在了闹市中央——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后知后觉的懊恼。
是啊,忙着应付各路豪杰,忙着追查线索……竟然忘了给自己留一条?!这蠢事……竟然是他陆小凤干出来的?
“哈哈哈……”郭襄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呆若木鸡的模样,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清越欢快,惊得枝头麻雀又扑棱棱飞起一串。她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拿不住那草杆子,“陆小凤啊陆小凤!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一定要把这事告诉花满楼!”
陆小凤被她笑得红了脸——不是害羞,是窘的,他摸摸鼻子,又摸摸胡子,难得地有些讪讪:“这个……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郭襄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别担心!虽然你没给我留,但我却没准儿……能带你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