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随那内侍踏入太和门,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是足以容纳万人的巨大广场,以青白石砖铺就,在沉沉夜色下泛着清冷的光,一直延伸到那座雄踞于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之上的巍峨大殿——太和殿。
飞檐重脊,黄瓦熠熠,檐角蹲兽的轮廓在暗蓝天幕下犹如蛰伏的巨兽。郭襄曾在临安府远眺过大宋的宫阙,虽也精巧,却无这般吞天盖地的磅礴与肃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高高的殿顶,琉璃瓦在月色下流淌着幽幽的光泽。
紫禁之巅。
就是那里,今夜,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将在此处,以剑叩问武道,以生死界定巅峰。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悄然漫上郭襄心头,有对绝世剑客的敬仰,有对宿命对决的慨叹,亦有身处历史缝隙般的恍惚。
江湖与庙堂,侠客与帝王,竟以此种奇异的方式,在这帝国的心脏交汇。
引路的内侍见她脚步微滞,目光遥望殿顶,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了然一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在这空旷的广场边缘更显清晰:“这两位,胆子……是真泼天的大。”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某种隐晦的赞叹。
郭襄闻言,眼波流转,忽然问道:“这皇城内外,风吹草动,想必都瞒不过皇帝陛下的耳目,今夜之事……”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陛下……可是默许了的?”
内侍侧目看了她一眼,脸上依旧是那训练有素的恭谨笑容,却比方才多了丝几不可察的活气,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宫里宫外的事,万岁爷心里自然有本账。”
他不知为何对郭襄态度不错,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讲述秘闻般的微妙语气:“咱们这位主子,自小就爱个新奇热闹,弓马武艺也是极喜欢的。听闻有这么一桩百年难遇的比剑,虽觉着这两人胆大包天,把天家威严当了擂台,可若就此拦下,虎头蛇尾的,倒也无趣了。”这话说得含蓄,却已将那位天子跳脱不羁、甚至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透露了七八分。
郭襄心下恍然,之前一直压在心底的某个猜测,此刻已如水面浮木逐渐清晰,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姑娘,这边请。”内侍也不再多话,躬身引向另一侧。
他们并未走向那万众瞩目的太和殿,而是折转向左,步入宫墙夹峙的深邃复道与回廊之间。
夜色浓重,高高的朱红宫墙在昏暗宫灯映照下,不再是白日的威严辉煌,反而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吞噬光线的压抑。
廊庑幽深,脚步声回响,更添寂静。
郭襄忽然想起幼时母亲黄蓉在灯下教她念过的诗句,是前朝李商隐的《宫辞》:“金殿销香闭绮栊,玉壶传点咽铜龙。”描述的虽是前朝宫阙的幽闭,此刻映照此情此景,却莫名贴合。
这深宫大院,锁住了多少荣华,也埋没了多少人生?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穿过数道悄无声息却守卫森严的门禁,眼前豁然又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门。
郭襄抬眼望去,门楣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乾清门。
她心中微微一凛,虽不甚明了具体规制,但也隐约知晓,此门之内,便是皇帝起居的“内廷”,真正的禁苑核心。
带她来此?疑问浮起,但见那内侍眼观鼻、鼻观心,只默然前行,郭襄便也按下心绪,紧随其后。
入门,再左转,终于来到一偏殿之中,随后进入一间暖阁,外观并不张扬,但踏入其中,便觉不同。
地龙烧得暖融,却无燥意,陈设看似简朴,但一几一椅、一画一瓶,无不古雅精致,透着不动声色的贵重,阁内灯火通明,只映着两个人影。
一人青衫磊落,三缕长须,面容清癯,正是那位“王先生”,他立于下首,见郭襄进来,含笑颔首。
而端坐于上首紫檀木圈椅中的,是一位身着云纹团花常服、未戴冠冕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眉眼飞扬,虽无朝堂上的威仪赫赫,但那股子居于万人之上的从容气度,以及目光流转间偶尔掠过的、属于统治者的锐利,此时却没有任何遮掩——正是那位曾自称“朱寿”、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贵公子。
或者说,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
最后的猜测落地,郭襄心中反而一片澄明,她并未惊慌,只是微微迟疑了一下,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直言问道:“我……此刻该行三拜九叩的大礼么?”她神色坦然,毫无矫饰,“江湖野人,未曾学过面君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