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顶灯将走廊罩上一层阴冷的惨白色，连映抬起头，看向前方走廊拐角处被挟着走过来的苏姨苏明英。此刻她脸色灰败，目光里没什么神采，更没有平常那和蔼的笑意，往日容光焕发的圆胖面庞好像个散了气的气球，脸上的皱纹皱褶都更松弛了些，黑白相见的短发有些凌乱，脊背佝偻，脚步虚浮，看着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连映心里升起一股复杂的同情。人类看到老年人受苦总是会心生不忍，连映也不例外。即便理智清楚地知道这个老太太可能是个城府极深的犯罪老手，在卢维的案子上也不干净，但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又想到刚进来时苏姨对自己关怀的话语和慈爱的表情，还有她刚才在医务室里对自己的指责，说她没融入监室，甚至没和C09的室友说过几句话，连映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动于衷。

那些她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的东西，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

——等等，有什么不太对。连映心中升起一股疑虑：刚才受审前苏姨看起来也相当镇定自若，完全没有紧张害怕的样子，现在倒好像受了什么酷刑一般，整个人判若两人。

连映记得之前任嘉实说过今天有调查组在，只会进行常规问话，不会有特殊手段，这倒可以解释苏姨之前从容的表现了。

更何况，苏姨是因为涉及军方走私重罪进来的，虽然还没最终宣判，但几乎板上钉钉要在监牢里颐养天年了。老江湖虱子多了不愁，无论再查出什么，无非是在她本就要老死的刑期上再加几年，对她来说不过是数值的变化罢了，她本来也是有恃无恐的。但现在，苏姨的反应不像是刚接受了一场常规审讯，倒像是经历过什么令她极度的恐惧不安的事情一般。

连映视线微转，扫向苏姨被押出来的方向：不是审讯王红的那个房间。

看来这次参与审问调查的人至少分了两拨，在同时对苏姨和王红进行分开审讯。根据对王红的审问细节来看，连映几乎可以肯定，即将审问自己的也会是同一伙人。那么，审讯苏姨那边的人会是什么底细？苏姨刚刚在那个房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连映心里正在疑惑，忽听身后传来走路声，几个脚步声皆沉稳规律，并不拖沓。连映回头一看，身后是同样身着深蓝色囚服的李棠。

她神色寡淡，脊背笔直，连脚上重型镣铐的拖拽都没能打乱她的步调。见到前方的二人，李棠的目光平平扫过苏明英灰败的脸，接着在连映戴着手铐的腕部停顿了一瞬，又立刻收回，继续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连映回过头，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里琢磨着李棠刚才那一眼的意思，却没什么头绪，便只得收敛心神，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警卫被架着步履虚浮前行的苏姨。

苏明英也看到了连映和李棠，目光一闪，嘴唇微张。

连映一怔，向她看去，却见原本脚步虚浮的苏明英突然停住了脚步，身体猛地向上一挺，一把挣脱了左侧调查员的搀扶，眼球微微睁大，目光掠过前方的李棠和连映，喉咙里滚出半个含混的音节，似乎想要说什么。

她身边的两个女管教原本只是顺着她的步伐虚架着她，完全没防备一个虚弱的老太太会突然发难，手下一滑，直接落了空，挣开束缚的苏明英却没来得及说更多话，双手一把攥住自己胸口和脖颈处的囚服，灰白面容霎时蹙起痛苦的神色。

“嗬……嗬……”

她张着嘴，胸腔急促起伏，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倒气声。

“怎么回事！？”女管教皱了皱眉，下意识去提她的胳膊。

但苏明英的膝盖已经彻底软了。躯体的重量瞬间压迫下来，调查员单手没能提住，她整个人失去支撑，顺着对方的手滑脱，别扭地栽倒在合金地板上，镣铐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杂音，脖子上的颈环检测到佩戴者体征异常，嗡嗡地响起来——由于颈环的大部分提醒语音可以由佩戴者自行调控，苏姨心脏不好，怕吵，把语音提示都关闭了，只保留了少部分无法更改的紧急状况的警报声。

摔倒在地的苏明英身体蜷缩，双手依然抠着颈部的皮肉。几秒钟内，她灰白的脸色迅速憋成了因缺氧而导致的紫红，双腿在地上无意识地蹬踏抽动。

“不好！”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两个管教急忙倒下查看苏明英的状况，左侧的那个一边低头查看苏明英的情况，右侧的一边按住肩头的通讯器呼叫医疗组，一边警戒地看向连映和李棠的方向。

连映离得最近，立刻向前迈出一步想查看苏姨的状况。

“退回去。”押送她的警卫反应迅速，立刻横起电击棍挡在她身前，阻止她靠近突发状况的囚犯。

“这是急性大面积心梗！我是有医疗背景的专业情绪调谐师，等急救组推车过来她就没命了！”

连映语速很快，趁着警卫判断局势的短暂间隙，直接绕开他快步走到苏明英身侧单膝跪下。她伸手探向苏明英的颈动脉，脉搏跳动紊乱，且正在迅速微弱下去。

紧接着，另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也靠了过来。

旁边的警卫刚要抬手阻拦，李棠却连看都没看他，径直蹲下身。她一手按住苏明英还在弹动的肩膀，另一只手利落地将老人的头偏向一侧，防止舌根后坠堵塞气道。

危急时刻，连映和李棠达成了一种极致的默契。李棠面色冷峻，死死压住苏明英还在胡乱抓挠的双手；连映则一把扯开苏明英被冷汗浸透的囚服领口，双手交叠，按向她的胸骨。

苏明英左侧的女管教皱起眉，想要上前强行拉开这两个越界的囚犯。

“让她按。”

站在走廊另一头审讯室门口的韩慎冷硬地开了口，制止了手下的动作，看着李棠身旁瘦削苍白的年轻女犯人一边准确地实施急救动作，一边头也不抬地沉声道：“快点叫急救人员，带除颤仪！她心脏骤停了！”

李棠一边压着苏姨，一边抬起头，对着其中一个女管教语气冷硬地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他眼神一闪，对那个对着通讯器呼叫医疗组的管教重复了一遍连映的话：“让医疗组带便携除颤仪，快。”

得到长官的默许，周围的几个管教和警卫开始分头行动，走廊里爆发出杂沓的脚步声和凄厉的医疗警报，押送连映的那两个警卫退开半步，维持着警戒圈。

警戒圈内，连映双掌贴上苏姨胸口，一边习惯性地探出精神力。精神力触及苏姨身体的瞬间，原本正常的肌肤接触却变了，一股诡异的灼烧感顺着掌心瞬间穿透了连映的意识。

连映蹙了蹙眉，努力忍住不作出异常的反应，她身下的苏姨却忽然呓语出声：

“好烫……”

苏明英的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眼白布满血丝，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话语：“烫……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