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在心里默念少年名字。
他见过他,很多次,陪他踢过球,骑车带过他去什刹海玩,拿股票赚来的钱给他买过正版的红白机游戏卡。
他才十三岁。
顾珩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接过香手抖着插入香炉。
他不想看了,低下头,脑子里很乱,好几个别的画面闪过,把他骑车带着温灼的温暖回忆,打碎得稀巴烂。
一个月前,周三,阴天。
他站在交易大厅,盯着巨大屏幕,找平海股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里的哪一行。他找到了,是绿色的,后面跟着的数字让他心惊肉跳。接近500万的仓位,一个跌停就是五十万。他是县状元,数学满分,计算着一天跌掉多少钱,根本不需要多久。脑海中的数字大得他觉得陌生,一天那么多钱,够妈活多少天,够她编多少渔网?帮人杀多少鱼?
跌停了,又打开了,又往下砸。
平海股份的重组是假消息。
他像个行尸走肉,走到窗口,递上写好的六位数代码,下面写着,全仓卖出。
成交了,2年心血归零,但至少400万的借款,他可以如数还给地下钱庄。
他不知道,从那天开始,因为他的抛售砸了跌停,引发散户抛售恐慌,平海连续跌停了十几天,把温致远全部身家都砸没了。
当他知道时,温致远已经因为投资失败,心气全无,喝了酒,开了车,车祸去世。
温灼爆发的尖锐哭声,又一次让顾珩从恍惚中回神。
少年哭了,趴在灵枢上,像是心脏从胸腔里被剜出来那样尖嚎。
顾珩看到他两只手死死抓着棺材边缘,指甲都快崩开了。他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可他就是不让自己发出第二声。
顾珩听着,觉得自己也被剜了一块肉。
旁边有人去扶温灼。那人刚碰到温灼的胳膊,少年猛地甩开,退后一步,撞在供桌角上,上面的香灰震落了一小撮。温灼就站在那撮灰里,抬手,用袖子狠狠擦脸。
他背后遗像里的人还在笑。
顾珩站在人群最后排,想上前。脚下动了,可也就动了一下,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有什么脸上去?他算什么?温致远的徒弟?带着老师借的本金,赚了二十万,然后在老师最需要人撑一把的时候,他递出了卖出的纸条。
470万仓位,是他亲手砸出跌停潮。
温灼不知道那天是谁卖的第一笔。可顾珩自己知道,永远不可能忘记。
他没脸上去。
灵堂里的人渐渐围过去,把温灼和老人围在中间。有人递纸巾,有人拍肩膀,有人说着那些“节哀顺变”的车轱辘话。温灼不再哭了,也不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枯死于沙漠的胡杨。
顾珩心里痛得厉害,他受不了了,转身往外走。
门口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他推开殡仪馆的双开玻璃门,走出去,站在寒风里。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他喘不过气。远处有几棵杨树爆的芽儿,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在地上滚成一团一团的。
他走到一个避风的角落,靠着一根水泥柱子,从兜里摸出烟来。
他平时抽得不多,偶尔点一根,夹在手指间,多半是燃着,真正吸进去的没几口。
现在,他又点着了烟,狠狠地吸。烟钻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
一会儿是温致远弯着腰教他看K线的样子,一会儿是温灼笑着叫他珩哥的样子,一会儿是医院里他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交易大厅那块大屏幕上绿油油的数字,一会儿是导师催他毕业论文定题的样子。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仿佛有人往他脑子里倒了一锅粥,分不清丁是丁卯是卯。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学业?母亲?债务?温灼?每一个词都是一条路,但每一条路他都迈不进去。
烟燃了半截,灰烬垂下来,被风吹散。他盯着那半截烟灰,听见了汽车闯入八宝山殡仪馆大门的声音。
轮胎擦地,车门打开摔上,声音很急很刺耳。顾珩循声看去,一辆五菱面包车停在殡仪馆门口,车屁股正对着他这边。
后玻璃上印着几行红字,很大,很扎眼:
专业催债正规公司合法合规
电话:139********
顾珩的手一抖,烟灰掉了一裤腿。他没顾上拍,眼睛盯着那辆车。车门拉开了,呼啦啦下来四五个男的,穿着黑色的棉袄或者皮夹克,一个个膀大腰圆。
为首那个剃着寸头,下车后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挥手,几个人就朝东厅的方向去。
顾珩脑子里“嗡”的一声,乱七八糟的全没了。他把烟往地上一摔,抬脚就碾灭,然后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那些人走得快,他们已经进了大厅,正穿过那排花圈,往灵堂门口去。顾珩在后面追,追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听见灵堂的门被推开了。
“温致远的追悼会在里头是吧?”
那个寸头声音很大,带着点痞气,根本不像是来吊唁的。
顾珩脚步一顿,看见那人径直越过了人群,朝那个还趴在棺材上发抖的少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