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头仔细看他,口气没那么烈了:“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债吗?月息三分,利滚利。你扛得住吗?”
“抗不住也抗。”顾珩说。
他的声音很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在狂跳,跳得他快上不上来气。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说这些话,不知道自己拿什么还这二十万。他只知道,他刚才看见了温灼挡在奶奶前面,看见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瘦削的脊背,妄图挡住膀大腰圆的男人们。
没有人帮他们。
顾珩,你是害老师破产的罪魁祸首,这是你唯一赎罪的机会。他鞭打自己。
瘦高个笑得直摇头:“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
“够了。”寸头打断他。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空白的,上面印着几行字,最上面写着“债务转让协议”。
“签吧。”他说,“签了,这债就跟那个小崽子和老头老太没关系了。我们只找你。”
顾珩接过纸看。
那些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进去。他只看见了几个关键词:债务人,债权人,连带责任,按月付息。
他接过瘦高个递来的笔,找地坐了,把纸垫在自己膝盖上,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珩。
两个字,写完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几笔几画,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把纸还给寸头,“可以了吗?”
寸头接过纸,大致一扫,揣进兜里。把学生证和身份证也收起来,扔下一句:“下个月开始还。地址电话上面都有。别跑,跑了你知道后果。”
然后他一挥手,那几个催债的跟着他,转身走了。
院子里,面包车的门拉开又关上。发动机的声音响起,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八宝山外面的车流里。
顾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车开远,引擎声也消失不见。
他彻底泄了力,跌坐在大厅的台阶上。
穿着黑衣服的人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都不看他,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脚步声擦过他的耳边,走远了。
他就那么坐着,两只手垂在膝盖上,低着头,目光呆落在自己脚边地砖的缝隙上。
二十万。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数字。二十万。月息三分。利滚利。
他妈还在103,每天的住院费、透析费、药费,流水一样往外淌。他账户里还剩不到两万块。他的毕业论文一个字没写。他还有半年毕业。
二十万。
他忽然想笑,可他笑不出来。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步地走过来。走到他旁边,停下了。
顾珩没有抬头。他以为又是哪个路过的人,就这么走过去。
可那个人没有走。
顾珩抬头。温灼站在他旁边。
少年脸上还是花的,泪痕混着灰,一道一道的。他的眼睛还红着,闪着熊熊的光,不甘心又痛苦。
顾珩站起来,想安慰他,刚开口,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温灼反抱住了他,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他秀气的脸颊滑落。
顾珩这才发现,少年长高了,站直能到他眉毛了。一米七,或者还多一点。
他比自己小八岁,十三岁。
他用手去擦少年的脸,少年也捧着他的脸,他才发现自己也哭了。
少年的拥抱用力,声音沙哑,“珩哥,我爸……我没爸了……”
顾珩没动,他只是用力拍拍温灼的背,尽量让自己站得稳一点。
少年与青年的拥抱,交换着那点可怜的体温,在寒与人生的苦里并蒂而生。
或许两人都忙着痛苦,他们都没发现,殡仪馆东厅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也是前来吊唁的来宾,没戴黑纱。
他三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目俊挺,气质儒雅,发型一丝不苟,带着金边眼镜,初看平易近人,再看全是威压。
他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宽肩窄腰,身型挺拔,就那么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朝这边看。
他的目光落在顾珩身上,不冷不热,像是置身事外地看一场戏,又像是在记住一个青年的背影。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