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东边看。天边的颜色越来越浓,云彩被染成了漂亮的渐变色。
“我大二那年就注意你了。”她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散。
顾珩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就老注意你。”王琳琳看着海,“你总一个人,不怎么跟人说话,但是李伟汉他们找你帮忙,你都帮。”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顾珩,我喜欢你。”
她说出来了。
顾珩看着她,她也转过头来,眼眶有点红。她努力笑着,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可那笑容在海风里微微颤抖。
“我知道马上毕业了,我知道可能没什么结果。”她说,“可我就是想告诉你。不说出来,我怕以后想起来,会后悔。”
顾珩低着头,心里有难过,有迷茫,有感激,唯独没有加速的心跳。
眼前这个京市姑娘,她很好,真的很好。漂亮,大方,开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可是,不应该是她,顾珩想。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谢谢,但是……”
王琳琳吸了一口气,有点带哭腔,“我能知道为什么么?”
“我不配……”顾珩说柔声说,“我家穷,我妈一直生病。我欠了很多钱,很多。我什么都没有。你是个好姑娘,京市姑娘,你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好过日子。”
王琳琳的眼眶更红了。她咬着嘴唇,使劲摇头:“我不在乎!顾珩,我不在乎这些!”
“可我在乎,我不能拖累你。”他说,“你值得更好的。”
王琳琳看了他很久。太阳已经露出大半,橙光落在那甜美的脸上,多么好看,像童话里的小公主。阳光在海面上撒出条通天大道。
“你有喜欢的人?”她忽然问。
顾珩一愣,眼前闪过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闭上眼,摇了摇头:“没有。”
王琳琳盯着他,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她使劲用手背擦,转过身,跑走了。
她跑得很快,像一只受了伤的小鸟。顾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礁石后面。
太阳升起来了,一张又大又圆的金红色圆盘,从海平线那边一点一点往上爬。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顾珩站在那儿,看着日出,一动不动,脑子里乱,又一片空白。
下午,张志远组织去参观天下第一关。
山海关的城门楼很高,带着千年的历史痕迹。城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笔力雄浑。
顾珩他们宿舍的走在一起,李伟汉精神抖擞地冲在最前面。几个人顺着马道往上爬,爬到城墙顶上。
风很大,呼呼地吹,把几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站在城墙上往两边看,一边是灰扑扑的古城,一边是远处连绵的山。山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青灰色,看不真切。
“真他妈壮观。”李伟汉由衷地感叹。
程凯掏出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哎,顾珩,”他忽然转过头来,“你秋招咋样?定了没?”
“拿了几个offer。一汽,西门子,国电南瑞。”
李伟汉在旁边哇了一声:“行啊珩哥!三个!你这不得挑花眼?”
“还在想。”顾珩说,“你呢?”
程凯挠了挠头,“我签了华为。深圳那边,离家近点。就是听说有点累,天天加班。”
“华为好啊!”李伟汉拍了他一下,“工资高!累点怕啥,年轻不累啥时候累?”
程凯嘿嘿笑了两声。
李伟汉又转向顾珩:“珩哥,你想好去哪儿了吗?”
顾珩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还没。再想想。”
西门子稳定,待遇好。一汽是国企。国电南瑞做电力系统的,跟专业对口。都不错,都挺好。
可他就是定不下来。他的心跳,似乎只为市场而跳动。
李伟汉和程凯闹完了,勾肩搭背走过来。李伟汉往城墙垛口上一靠,忽然说:“哎,咱们十年后再来这儿,会是什么样?”
三人都愣了一下。
“十年后?”程凯想了想,“那我应该升P8了吧?说不定都P9了。”
“你就这点出息?”李伟汉嗤笑一声,“我十年后,那就是清大教授,带博士,发顶刊,走上人生巅峰!”
程凯面无表情:“你先考上研再说。”
“你丫的能不能盼我点好!”
几个人都笑了。
李伟汉忽然伸出手,搭在顾珩肩上。程凯愣了一下,也伸出手,搭在顾珩肩上。
几人就这么勾着肩膀,站在城墙上,迎着风,妄图用一腔热血,劈开人生无数荆棘苦难。
“十年后!”李伟汉扯着嗓子喊,“咱们都是各路好汉!”
“好汉!”程凯难得也喊了一声。
顾珩没有喊,但他笑了。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喊声吹散,吹向远处灰青色的山,吹向那片他们还不知道会走向何方的未来。
明日就是回程日,或许感觉到这是同窗四年大家最后的相聚,大家各自提议自由活动,找当地的酒馆饭店,喝个不醉不归。李伟汉他们和班长一起,加上王琳琳,差不多凑了大半人。
顾珩推脱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可爱的女同学。
晚上九点多,同学们都出门未归,顾珩坐在招待所院子里,拿树枝逗猫。猫懒洋洋的,翻着肚皮,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那根树枝。
这时,手机响了。
顾珩接起,“喂,周叔。”
“玩得怎么样?”周启行的声音慵懒。
顾珩心情放松,嘴角上翘:“挺好。”
“都干什么了?”
“赶海,捡蛤蜊,晚上玩游戏。今天早上还去看了日出。”
“好看吗?”
顾珩的眼前是那片金红色的海面,“特别好看。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海面全是金色的,像铺了一条路。”
说到日出,他忽然停住了。
“嗯?”周启行问。
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划着:“……有女生跟我表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对顾珩来说时间很久。
他心跳有点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为什么和我说这个?”周启行淡然问。
顾珩愣了愣:“我……”
男人语气里有破格的愉悦,“不管你和谁有什么关系,我们之间不受影响。”
“周叔……”
“你是我的人。”
顾珩所有话都被堵了回去。
“况且你没有答应。”
“你、你怎么知道……”
“你答应了就不会是这种语气。”那头轻笑,像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顾珩的耳朵变烫了。
“为什么不接受?”周启行问。
树枝在地上划出个叉:“我事太多,别耽误人家女孩子。”
那头意味深长,“只是这样?”
顾珩听不出来周启行的意思。
“早点睡,明天回来了。”男人没再多说。
顾珩在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手中紧握手机。
猫又溜达回来,蹭了蹭他的裤腿,他不理,猫就走了。
过了一会儿,同学们陆陆续续回来,笑声充斥院落,将顾珩的恍然挤走,几个人和他打了招呼,顾珩笑笑,心中琐事暂且被他丢开。
深夜,他躺在蓝白格子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窗外海浪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推搡着他。
他想起周启行的笑。想把它赶出脑海,可就是忘不掉。
为什么要笑?
后半夜,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冰凉地盖在他脸上。他终于闭上眼睛,笑声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了,又涌上来。天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蓝色的海,和若有若无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