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顾珩的呼吸停顿,脸色惨白,露出极为痛苦的迷茫。他的心也跟着揪紧作痛,可他竟然贪恋这种痛苦,仿佛能将他从虚无的人生里拯救出来。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池塘里锦鲤甩尾巴的水声。
“谢谢你提醒我。”顾珩声音嘶哑。
周启行垂眼温柔道:“你身体还没好,别想那么多,好好养,医生说你压力不能太大。”
他绕过茶几,站在他面前,伸手想触碰白如羊脂玉的面颊。
顾珩侧头躲过了。
这激怒了周启行,男人死死抓住青年单薄的双肩,第一次感受愤怒无情地吞噬自己:
“我不明白,已经过去四年的事你为什么那么在乎?!现在不好吗?!我对你不好吗?!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你在我怀里流了多少血!?你好不容易活过来,就不能……”
就不能好好地待在他身边吗?他艰难咽下这句话。
他花了四年,用无数手段才把人留在身边,一开始他是算计了他,可后来他上心了,陷进去了,为他笑而笑,为他哭而哭,这还不够吗?
一次错误,就要一辈子去纠正?
他周启行不认,不甘心!
“你到底还要什么?!”男人已经在失控边缘。
顾珩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可动摇,又近乎虔诚的纯净。
“启行,你说得对,我死过一次,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么?我只想了两件事……
“我想,如果真的死了,我想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得死,该赎什么罪,该得什么好,我想知道。”
周启行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事情已经清楚了。”
“真的吗?”顾珩拉开一点距离,那双明丽的眼毫不回避地看过来。
“真的,不是吗?”男人越抱越紧,快要使怀中人窒息,“我说过你没错,投资是自己保自己的命,老温没有做好风控,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不要总折磨自己。”
他说完,语气轻了,松开怀抱,指尖碰触顾珩的脸颊,“小珩,你以后都是好日子,房、车、工作、吃穿用度,我什么都会给你。”
“只要……”他没有说完。
顾珩歪头,让周启行的手掌托住自己脸颊。他直视男人双眸。
“启行,我不能永远在你的羽翼下。”
周启行的胸口被这句话划了道口子,让他看见里面跳动的、鲜红的、丑陋的东西。
恐惧。
“你想走?”周启行问。
他的声音让房间里温度骤降。
“我能走吗?”顾珩说。
“为什么?翅膀这么硬了?”他的声音冰寒,语气又很温柔。
顾珩看着他,说出一句男人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我想是你平等的爱人。”
爱是铜雀藏娇,是贮娇之念,是钟鸣鼎食,是炊金馔玉。因为这些对周启行来说如此容易,钱财而已,挥手赐予,就像丢给路边小玩意的赏,区别无非是数量的多少。
顾珩却不在乎钱,只守着心里那点风骨。周启行爱他不堕淤泥,现在又恨他的干净,他恨不得他和庸人一般贪财懦弱,那他就拿金子做的锁把他困住,让他满眼被金灿灿的富裕迷了心智。
只可惜,金子做的锁,它终究还是锁。
顾珩要真心,周启行扒开胸膛,身体里一副枯骨,一身烂肉,哪有什么真心?
男人因恐惧突然暴怒。
他猛然攥住顾珩手臂,用力扯,力气大得让青年踉跄,后背撞上窗框。阳光从他身后被截断,整个人的轮廓忽然暗下来,像风雨欲来前漆黑如铁的云。
声音从齿缝里压出来,“你就是想走,还扯冠冕堂皇的话骗我!”
顾珩没躲,抬眼看。
“我说的认真的,我们之间不能有隐瞒,我受不了。”他说。
话没说完,一只大手就掐上顾珩的脖颈。
周启行的手指铁爪一般,虎口卡住喉结下方,要把掌内的脖颈捏碎。顾珩被用力一推,后脑勺撞在窗框上,一声闷响。
“你再说一遍,说你想走。”
他已经不是他,是闻到血腥气的鲨鱼。
顾珩伤都没好透,根本无力挣扎。他仰着头,下颌抬起,艰难地细碎地喘息。
那双眼没有畏惧,只因为缺氧微微泛红,像碎冰下面流动的河水。
“我说……我要当你平等的……”
周启行猛然加了力道。
爱人二字,被掐断在喉咙里。
顾珩的嘴唇翕动,脸色从苍白变成青白,额角青筋浮起,像白瓷上的裂纹。
他抬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力道轻得招笑。
周启行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好痛……”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周启行猛地松手,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顾珩沿着窗框往下跪,手掌撑住地面,整个人弓着。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顾不上肺部那么痛,多想空气汹涌往肺里灌,却什么也吸不进去。
周启行手抖得厉害,扶着顾珩:
“小珩,你慢点,慢点呼吸,跟着我的节奏,看着我……”
顾珩瞳孔散开,眼神失焦,在极度惊恐和失控里蜷缩。他胸口剧烈起伏,头上全是冷汗。
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他变成被活活钉在门板上拼命拍打翅膀的鸟。每一次跳动都在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
周启行手忙脚乱地去够顾珩的脉搏,指尖贴上他手腕内侧,突然脸色煞白。
“小珩!”
他抱住他,托住他的身体。他都能感觉到顾珩过速的心跳,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在最后挣扎。
“医生!!叫医生!!”他朝门外吼,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