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川声音低沉,娓娓道来:“糖坊临着一条美丽的河,那儿春天开满了桃花。在糖坊后院里有七八口大铜锅,常年冒着热气,甜丝丝的。”
“那个人从小在糖香里长大,吃糖都要吃腻了。冬天,熬糖的师傅们会围着锅用长柄铜勺搅拌,里面的糖浆是琥珀色的,太阳底下可好看了。”
“有一天,他的父亲告诉他,‘糖不只是一样吃的东西,更是让人心里暖和的宝贝。’他这才知道原来他吃腻了的东西,还有好多人吃不到。”
“比如我。”田满仓忽然举手,“我好想吃糖哦干爹。”
“去!”姚棠月抬手打在他手背上,“好好听,不要打岔。”
陈向川抬眸看了一眼姚棠月,眼里亮晶晶的,复又开口:
“所以每年腊月,糖坊都会熬制一批最便宜的麦芽糖,油纸包成小份发给最困难的街坊们。那个人跟着父亲去送糖,就见到了各式各样接糖的手。”
“有的呢,是像满仓一样脏兮兮的小手。”陈向川故作嫌弃地牵起擦了擦,在孩子调皮的笑容中又道:“还有皲裂的,布满老茧的,长着冻疮的。”
“每一只手接过糖时都是颤抖的,可眼神都是亮亮的。”
“后来呢?”田满仓打断。
“后来啊。”陈向川顿了顿,思绪飘得很远,“后来父亲把他叫到了书房里,指着白纸黑字的文件告诉他。”
“以后咱家的糖坊要变成大家的糖坊,人民的糖坊了。”
姚棠月眉头一皱,很快反应过来——公私合营。
陈向川还在说着:“那个人当时还小,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关心还能不能吃糖,就问他爹,‘以后我们还能熬桂花糖吗’?”
他爹摸着他的头笑了,“能,还会有更多的人吃到桂花糖。”
陈向川面色平静不再流泪,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抹哀伤。
“后来糖坊来了好多人,他的父亲把配方、账本、设备一一交接,彻底将糖坊交了出去。”
“糖坊成了糖厂,机器整天轰隆隆地响,白糖堆成了山,越来越多的人能尝到糖味了。那人的父亲成了厂里的技术顾问,他也一天天长大,考上了大学。”
“他学了食品专业,和父亲一样还是和糖打交道。毕业那年,学校动员支援农村,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临走时告别,父亲正忙着研究如何改良工艺流程,跟他说话时头也不抬。”
“他说,该去哪去哪,要记住糖是甜的,生活却不总是甜的。”
故事到这里暂时停下,陈向川低着头没有再说。
短暂的安静让姚棠月意识回笼,忽然想到:陈向川现在不也就二十来岁吗?比原身还要小上一两岁,算算年纪应该是个“六零后”。
可公私合营在五九年底就结束了。
不对,非常不对。
要么是她太过主观猜错了,也许这就是普通的故事并非陈向川的个人经历;要么…这是陈向川祖辈的经历。
也许陈向川和她一样,是从现代穿越来的!
再看向陈向川时,她的眼里就燃起一股浓烈的兴趣。不管这人是不是现代穿越的,他是个有故事的人,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她就爱听故事。
“然后呢?”田满仓声线拉得很长,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了。
陈向川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因为要哄孩子睡觉,原本低沉的嗓音在这个语速下近乎蛊惑。
“他去了一个很艰苦的地方,那儿的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糖。第一年春节,村里的孩子们眼巴巴看着供销社里几分钱一颗的糖果却拿不出钱买,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他翻山越岭找了些野蜂蜜、山枣、野果,循着记忆里的方子和村里老人的口述,真的在除夕那天熬出了一锅糖浆。”
“可是他没有模具,怎么办呢?”陈向川停了下来,小心翼翼看向怀里的田满仓——眼皮已经几乎合上了。
他冲姚棠月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慢慢起身动作轻缓地掀开了被子。
陈向川将孩子轻放在草席上,刚一脱手,孩子忽然一抖,又轻抬眼皮问:“怎么办了?”
他胳膊肘还杵在席子上没起来,见孩子在睡着的边缘不好再抱起来,一直这个姿势又容易戳烂草席,只好顺势躺了下去,在孩子耳边轻声呢喃着:
“他看到河里的水冻得不深,就找了许多鹅卵石洗干净裹了糖浆分给孩子们。其中有一个小女孩,握着鹅卵石小心翼翼舔了一半,又将剩下的用旧报纸包好说要带给她的娘尝一尝。”
“那人这才明白父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其实这糖呢,就好像我们在地里看到的萤火虫,萤火虫的微光不足以照亮前路,却能让走夜路的我们不再害怕。”
“糖也是一样的,糖虽然不足以驱散生活的苦,却能让我们在过苦日子时揣着一丝希望,继续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