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映寒没入潭水的瞬间，预期的浮力并未出现，反而是一股向下的奇异吸力，将他猛地拽入深处。

眼前光线骤暗，水压裹身，却无窒息之感。

恍惚间，周身一轻，水滴瞬间蒸干。

他已然置身于一座宏伟空旷的大殿之中。

此情此景，与他数十年前初入此地时，相差仿佛。

大殿高阔，穹顶似有星河流转，两侧悬浮、斜插、或横陈着各色长剑。

皆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品名剑，可在此地，它们却如同集市货摊上的铁器，被随意安置，甚至有些正发出嘈杂的嗡鸣。

“新来的？看着挺冷啊！”

“喂，那边穿白衣服的！看这边！老子可是千年寒铁所铸！”

“千年寒铁了不起？听说我主人是八百年前的剑圣！”

“吵死了！让不让人睡觉了！”

附上了剑灵的长剑并不算多，可能只有十数把，却硬是制造出了百人集市般的喧闹。

萧映寒对他们的争吵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大殿深处走去。

灵十殿，实则有九殿可入，其中最后一殿，向来用以封存或镇压的剑器，尤以沾染过不祥、或曾与魔道有关的剑为多。

他之所以愿意带木寻雪前来，正是因为听她描述后，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素尘被存放于这最后一殿，本身就已说明问题。

从三十年前那场大战起，他便察觉诸多蹊跷之处，只是线索断续，难以串联。

如今，这被暗中封印的素尘剑，或许是线索。

他缓步穿过喧闹的前殿，高大沉重的殿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一扇，又一扇。

只有最后一扇大门紧闭。

对方显然不敢大张旗鼓，这封印更像是一种仓促的遮掩。

萧映寒来到紧闭大门前，随手捏出一个手诀，便解开了封印。

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门内光线幽暗，空荡寂静，唯一的光源，似乎来自中央那座低矮的石台。

台上，静静插着一柄长剑，剑身大部分隐于石中，露出的部分黯淡无光，仿佛沉睡。

然而，门刚打开，那剑便直冲萧映寒面门而来。

素尘剑发出与从前截然不同的声音：“主人！你来接我啦！”

萧映寒反应极快，抬手一把握住飞至眼前的剑柄，剑身入手冰凉，却在他握住的瞬间传递过一阵温顺的依赖感。

他怔愣一瞬。

本已做好需以灵力压制、甚至可能遭遇剑灵反抗的准备……

谁能想到心思诡秘的木寻雪，生出来的剑灵居然这样……纯良。

“我一醒来就发现被关在这里了！有个坏坏的阵法一直压着我，可难受了！到底是谁那么有毛病，用阵法压一把剑呀？外面好像有很多剑在聊天，好热闹，可我只能自己待着，都快无聊得长蘑菇了！幸好你终于来……”

素尘剑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萧映寒腰间的岁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嗡鸣，不知是嫌这吵闹的剑灵打扰了清净，还是吃醋了。

萧映寒碰了一下岁杪剑，以示安抚，对素尘解释道：“我不是你主人，你主人在外面等我，我带你去找她。”

素尘剑：“好啊！”

萧映寒：……

这把剑，似乎还……格外好骗。

等待期间，木寻雪越想，越觉得自己在恩将仇报。

萧映寒帮她取剑，她却因那邪咒不得不继续纠缠表白。

正唾弃原主的阴暗，潭面水波忽地一动。

她立刻凑到潭边。

水面先是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一道白色身影破水而出。

水花四溅中，萧映寒的身影显露，白衣湿透，墨发濡湿，几缕贴在冷白的额角与颈侧。

木寻雪一时竟看得有些怔然。

他这副模样，少了几分平日拒人千里的仙气，却多了种惊心动魄的的俊美。

本以为他会轻松跃出，可他的动作并不迅捷，甚至有些凝滞，仿佛水下仍有无形的力量在牵扯。

这潭水果然古怪。

木寻雪赶紧把脑袋里奇奇怪怪的思想挤出去，蹲在潭边，朝萧映寒伸手。

萧映寒目光顺着她的手往上，与她的相接。

木寻雪说：“师兄，我拉你上来。”

萧映寒没说话。

他眼睫上沾着水珠，在幽暗光线下，黑阗阗的，清冷透彻。

木寻雪被他这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伸出的手瑟缩了一下，就想收回。

就在她指尖将退未退之际，一只冰凉修长的手，握住了她。

他掌心那点湿冷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木寻雪压住心跳，随即用力，将他从水中拉了上来。

站稳后，萧映寒随手捏了个诀，烘干了身上衣物，随后将手中的古朴长剑递给木寻雪。

木寻雪立刻便笑着接了过去：”多谢师兄。“

她笑起来，整个人如潭边之盛放的花一般，热烈灿烂，又无害。

气息与从前截然不同。

萧映寒眼睫微垂，毫不避讳的看着她。

方才在潭边，看到她伸出的手，想起她那些刻意的表白，他心底是抗拒与她有任何接触的。

可在她要收回手时，他还是伸出手，阻止了她。

或许又是那邪咒作祟，引动了他不合常理的反应。

可那邪咒，分明还被他压制着。

萧映寒目光愈发幽深，寻常的木寻雪定会察觉，并警惕起来。

可她此刻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因为……那柄递过来的素尘剑，吵得她脑仁疼！

“……呜呜呜，那些人真是太坏了，把我关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方，还用阵法压着，简直暗无天日！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按理说，我被封印隔绝，应该联系不到外面才对啊……”

木寻雪甚至起了怀疑之心，问道：“师兄，这真的是我那把素尘剑？”

该不会是嫌麻烦，随手在哪个角落拎了把最能唠叨的来敷衍她吧？！

萧映寒在灵十殿外时，并非素尘剑主，听不到剑灵的絮叨，但看木寻雪的表情也猜到了七八分。

他说：“若不要，我扔回去便是。”

说着，便要伸手。

“别别别！！”素尘剑尖叫拒绝。

木寻雪连忙紧紧抱着剑：“我要，我要，我就问问，你别冲动。”

萧映寒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