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时而放大时而缩小，折腾了3分钟后终于停在了一个适合屏幕宽度的位置。前方是一片绿地，绿地的边缘亦是世界的边缘，再向前就是浩瀚无垠的宇宙星辰。

这显然是个违背科学的设定，但系统却给出了肯定的回应，“恭喜玩家来到世界的尽头！宇宙的无穷秘密，正在等待着你。”

两秒钟后，镜头180度大转弯，对准了后方的瀑布村，因为某人往河里倒了两桶西红柿，瀑布消失，山下正有村民疯了一般地向着山上爬。

“最后一处bug，预计修复时间1周。”秋夜凉摁亮会议室的灯光，用类似教鞭的棍子指着屏幕，对着满满一屋人，胸有成竹，“我有信心，1周后，这个副本就能开服了。”

王笛坐在会议桌“左护法”的位置，听完秋夜凉的汇报，偷吸一口气，小心翼翼打量主位上的女人，“汤总，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虽然这一季到现在为止出了不少乱子，但就收视率和直播流量看，咱们的数据是比上一季高出不少的。这几个副本都是花了大价钱搭建的，就这么拆了实在可惜，我们决定把它做成周边游戏，端游手游一起上，也算不浪费，您看……”

小小一个会议室，塞了不下二十个人，万众瞩目间，汤有年转动食指上的祖母绿戒指，一声“啧”，指着屏幕，“这bug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王笛连忙接话：“呃……根据我们从IT部门了解到的信息看，瀑布村本身可能存在着一切特殊的物质，这种物质存在一定的致幻效果，所有靠近这个区域的人都会一定程度受此影响。”

汤有年不耐烦，“说重点。”

王笛：“简单来说，瀑布的存在可能是一种幻觉。我们的同事不小心触动了这一设定，致使幻觉消失，这才导致了瀑布突然消失。”

汤有年眉头快要飞上天了，“你的意思，瀑布村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瀑布，都是村民幻想出来的？”

王笛冷汗直冒，说话都结巴，“呃……对，汤总，这都是程序自己跑出来的，简单的来说，我们的程序员只负责把基本设定输入到程序里，程序究竟会跑出什么样的环境……比如跑出致幻的效果，跑出村民耳背的特点，这都不是我们能设计好的，我们也是一点点在摸索程序。”

汤有年无言，眉眼流出一丝信服。

王笛旋即乘胜追击，“哦，这个情况也是我们的同事意外发现的——他意外发现在当地人眼中，树木房屋这种固定的东西很可能都是在移动的，他们甚至会把不会移动的树当成异常情况，设立警示牌。”

他接着解释，“但树木和房屋都是不会动的。IT部门的同事推测，瀑布村村民的视线里这些东西之所以会动，很可能是因为村民们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幻觉盛宴——他们受了致幻成分的影响。”

汤有年恢复脸色，似是对这个答案满意起来，“怎么发现的？”

王笛松下一口气，“是我们的一位同事，他意外解锁了’当地人视角’，直接亲眼看到了这种情况。另外，投放西红柿之后，全村独他眼中的瀑布没有消失，我们推测，也是因为他的’当地人视角’一直在持续。”

汤有年，“哪位同事啊？”

王笛立刻伸手介绍，“原来我手底下的艺人助理，现在在给龙道玉当经纪人，大将。戈菲。戈菲，汤总是咱们的总编剧加总制片，赶紧跟汤总打招呼。”

众人屏气凝神，王笛手指向后排，悄无声息间，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浮的鼾声。

戈菲头搭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

*

王笛办公室，工人正在外面的露台上给KNIFE大楼换新牌子。

一阵叮叮当当，王笛没好气地关上了窗户。

办公桌对面，现实世界里的戈菲还瘸着一只脚，拄拐歪站，眼下一片乌青。

“戈菲，我是对你太好了还是怎么着？”王笛气得嘴都歪了，“龙道玉第一季跟队友对手NPC全好了个遍，我让你当他助理看着他，然后他就和助理亲上了？你挺会给他想招啊，我说不让跟队友对手NPC谈，没说不让他跟助理谈是吧？”

他说着看一眼窗外，咬牙凑过来放低声音，“我就让你稍微牺牲……一下，缓释懂不懂？缓释……你他丫的不能全交代了啊……这还要我教你？”

戈菲原还想解释些什么，听着王笛的话却突然想到了旁的事情，走神了。

“戈菲！”王笛暴怒。

戈菲艰难抬起眼皮，有些委屈，“王总，我失眠。”

王笛一愣，莫名从戈菲的语气中听出一丝求救的意味，当即转身挥手，犹豫一瞬，再说不出重话，“放你半天假，回家睡觉！”

“恐怕不行了王总。”

“不行什么？”王笛皱眉。

“我干不了了。”

王笛一愣：“你要辞职？”

“我要辞掉带龙道玉的职，您能不能让我再回到原来的岗位？”

*

王笛当天没给戈菲回答，让戈菲回家休息了。

戈菲知道如果现在回家睡了觉，晚上一定又睡不着，索性去了干休所，省的柳恕乔又来催。

老干部休养所建在明德医院对面，被一众摩天大楼包围，不怎么起眼。

正对着明德医院急诊，这条街几乎被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停车场一般的街道上，时不时穿插着狂飙电驴和共享单车——将将能并排过两人的马路牙子，简直是寸步难行。

戈菲本就不怎么清醒，在门口绕了半个钟头才找到入口，进去领了戈天玺的遗物，一出门竟又不是方才进去的那个门了。

自打从游戏里退出，他已经两宿没怎么睡过整觉了，每天9点钟准时躺在床上就是两眼一睁，黑色的眼珠比铜铃还亮。

满脑子都飘着那句话——“吊桥效应是一种经常被误认为是爱情的科学现象。”

想完那句话，按照剧情发展，他又会顺理成章地想到那个吻。当时那洞里安静得只有口水涩在一起的声音，龙道玉抠着他的手，因为他的抗拒，指甲都抠进了他的肉里，疼得他倒吸凉气。然后几乎是出于减轻疼痛的初衷，戈菲被迫打开五根指头和对方的手七拐八拐地缠到了一起，算是求对方别拧他了。就是从这之后，一切都变了，他让龙道玉亲得也分不清是动情还是动欲，当下只觉得他哪哪都愿意让龙道玉碰，作为掌控这具身体的主人，他都同意。

他在夜里，在这张只有自己气味的床上反复想起整个流程，抱着被子只想拿头撞墙。撞得咚咚响，然后意识到，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可能不像这砖墙，更像一层纸。

草泥马的……

要不干脆一头撞晕算了，撞晕了起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辗转反侧翻累了，戈菲干脆起来把床单被子全换了。

洗手间洗衣机转了两个小时，他又是瞪眼盯着窗台上那盆已经彻底枯萎的蝴蝶兰，折腾着重新翻土换盆种，顺便发现了龙道玉留给自己的信用卡，和稀碎的扩香石。

两天过去，戈菲觉得现在他的眼睛里能射出激光。

头又痛又晕，一双脚好像踩在棉花上，他直视着大楼缝隙间的太阳，灵魂即将出窍。

耳边突然响起巨大的鸣笛声，戈菲醒神，被人猛地一拉，摔倒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再抬头，街上已经堵得水泄不通，轿车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干他妈什么呢？这车全让你堵了！草！”

头顶有人替自己道歉，“不好意思！抱歉！”

戈菲抬头，章引弦一身羊绒长袄，正用拉扯病人的姿势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

“失眠？”

急诊外科，大名鼎鼎的章医生章引弦从包里掏出个苹果，简单垫吧两口，换上白大褂，麻利绑起头发，摸着后勃颈将碎发都别好，诧异打量戈菲。

她以前是法医，在警队跟着戈菲干了三四年，有一阵子常要半夜抓毒贩，说是一晚上三班倒，实际上大家都紧张得整宿熬鹰，唯有戈菲，到了自己睡觉的时间，头一歪就能着，休息得极好。

“这可不是你……”章引弦语气稍有不快，将脸扭到一旁。

戈菲黑着眼圈，眼皮每眨一下都要粘住，但头脑却还是十分清醒，哀怨道，“人都有病的时候，有什么是不是我的……”

章引弦手上动作一滞，眼中一暗，“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有心事却逃避，把自己折磨到失眠，这可不是你。”

戈菲一愣，哑口无言，被人一眼看穿心事，尴尬得只能有手拨拨杂乱的头发。

章引弦苦笑，很快整理好心情，“大哥，你失眠，也得看手机吧？我这两天给你发了无数条消息，你连个句号都不给我发。要不是在路口看见你了，我今天夜班都不上我都得报警找你去。”

戈菲迟钝掏手机，“你给我发消息了？”

解锁才发现信息栏早已经炸了，但章引弦的消息数到头也就五条，剩下全是一个名为“龙行天下”的微信好友，顶着一只恐龙头像发来的“友好问候”：

我醒了，你人呢？

你去缴费了吗？

你怎么不回我？

你怎么还不回来？

这ICU有探视时间吗？

你明天过来？

当天的消息以一通未被接听的语音通话结束。

【第二天】：

你到底死哪去了？大夫说没人给我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