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妄想症不是一种骂人的东西，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精神类疾病，患者因极度缺乏安全感，会放大甚至丑化周围人对自己的有意或无意的行为。就像他，他们——”
此言明显意指楼下队伍里的男人，以及许多他们刚发现的和男人一样的熟悉面孔。
“因为世界的主人有被害妄想，他以为的结果都是他放大而来的，所以这些人才没死。换句话说，如果呈现在他精神世界里的结果是腰斩，那现实情况最多就是皮外伤。”
说完，龙道玉被迫抓着铁栏杆站在室外消防梯上歇了口气。刚才和绿藤怪打得太狠了，饶是铁打的身体也遭不住这么折腾，他的体力大大下降，眼下竟然还得靠上面的戈菲伸手拉他。
重新用自己的嘴说话就是爽，龙道玉深吸一口不怎么清新的空气，分神瞟了一眼背上的绿藤。
大概是被楼下的人间惨象刺激到了，这妖怪早早放开了龙道玉，随着他默默顺着梯子往楼上去，时不时还能帮他一把，却很久没说过话了。
他和戈菲也算是有目共睹——妖怪诞生之后，一直老实跟着戈菲拯救世界，从97层的实验室一路跟到现在，倒也没什么不妥的表现。
龙道玉逐渐明白这家伙大概不是按照剧情编排来杀玩家的，虽然可疑，但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戈菲也不想自己老和这怪物搞什么“殊死搏斗”——他们打来打去太吵了。
好在一切都快结束了，五分钟前，推测到这一步，戈菲很快带着绿藤怪返回方才的实验室，善用面板的搜索功能，在上千个实验体中找到了一个又和季平安有交集，又在病历上显示有被害妄想症的实验体。
此人名为孟小飘，病例的备注部分显示，他和季平安同来自一支名为“明月升”的前线医疗部队。
——又是从前线退伍回来的，李胜岛、白恩……这一定不是什么巧合，但他们眼下没功夫也没必要深究。
面板显示此人的胶囊编号为790，具体位置在106层的007号实验室。
电梯启动不了，二人便寻着露台后的消防梯往上爬。
风吹着长满铁锈的梯子“嘎吱”作响，天地不仁，黑铁城陷入炼狱，一块烤糊的烙饼一样奄奄一息黏在大地上，天却是晴的。
若不是爬到了这个位置，龙道玉还真的注意不到，原来今天万里无云，原来人只有在楼宇林立的城市里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原来伸手摸不到天，那就是根葱。
龙道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会有这种情绪。
从方才开始，绿藤怪的眼神就在有意无意盯着97层那个碎了的窗户看，龙道玉猜它应该是和自己闻到了相同的气息，强硬控制着眼珠子看向上方的戈菲，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戈菲状态极其不稳定，他的确自暴自弃地想了一路——他是个只会坐在办公室里臆想犯罪分子的条子，他“一级警督”的头衔听着花哨，实际上根本没一个商业间谍有见识，更何况还让警队开除了，他根本救不了世界……
他越想越消极，回头拉龙道玉的一瞬嘴角却是在笑……
龙道玉看的背后发毛，很快察觉戈菲情绪不对，“戈菲？你是不是不舒服？”
戈菲无辜，竟然又是一憨笑，“嗯？没有啊？到109层了，快上来吧。我好得很，回去睡一觉就没事了。”
龙道玉看着那诡异的表情，动都不敢动，正欲说些什么，头顶突然一黑，109层的露台上，一张熟悉的面孔正自戈菲身后钻出来，由上到下阴森地看着他笑，“怎么这么慢？我等你半天了。”
声音一出，戈菲亦是后脖子一凉，伸出来的手还僵在半空，只觉鼻尖一凉，还扒在梯子上的龙道玉飞也似的越过自己的头顶，直直向着身后那个声音的方向飞扑而去。
戈菲大惊着回头，这才见半分钟前他刚爬上来时还空空如也的露台上，眼下竟黑压压站着一群身穿黑色西装的陌生人。
粗略估计有二三十人，无一例外都是修长的身形，冷淡的表情，锐气逼人。虽然发型长相各有不同，但几乎都是短寸或是狼尾一类的硬朗风格，脸也是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像极了追求不同却素材有限的一群复制人，毫无活人气息。
戈菲虽没在他们手里看到武器，但却能在自己裸露的皮肤上感受到一股严重的刺痛感。而这样一伙人，偏偏就挡在进入109层的路中间。按逃生地图，007号实验室就在那里面。
还来不及细想，一伙人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方才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声音”——她被龙道玉冷不丁袭击，刚好躲进了众人的包围圈，而龙道玉，也已经从天而降，稳稳挡在戈菲身前。
与他四目相对的——来人同样穿着西装，身形却凹凸有致，模样正是戈菲的老朋友，章引弦。那个摁了电梯，爬了电梯井却没出现在实验室的“访客”，原来是她。
此时见龙道玉竟然妄图偷袭自己，她已是怒不可遏，大概是想起自己当销售颜世淳时给戈菲点头哈腰的历史，她自始至终都不稀得给戈菲一个眼神，仿佛这个人不存在，只对着龙道玉厉声道：“龙道玉！我忍你很久了！你这次的任务做得很差！你现在抓紧时间舅舅我回去还能给你美言几句！不然你就等着受处分吧！”
戈菲茫然站着，风太大，吹得他鼻子眼睛都是红红的，他的视线从那个丝毫不见章引弦气质的陌生女人身上移到稍近一点的龙道玉的背影上。
绿藤怪正明晃晃飘在那宽厚的背上，比方才更加张牙舞爪，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龙道玉！我让你快点过来！把东西交出来！”看龙道玉半天没反应，“章引弦”已被踩到底线，“你到底是不是来完成任务的？”
催的是龙道玉，戈菲却莫名紧张，于袖中握紧双拳，接着就听身前的龙开口道：“是。东西在我身上，你放心……”
“那还不快拿出来！”章引弦根本没耐心听下去，上来就对着龙道玉一阵上下其手，掏空他最后一个裤兜也不见有东西的时候，她脸上的肌肉明显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了后方的戈菲身上——她终于能看见这还有个人了。
戈菲呆住了，急促小口呼吸着，五官红得像刚哭过，风倒灌进他的喉咙，他不能自控地抽搐，带着肩膀一下又一下颤抖，却没有泪流下来。
他企图弄清眼前的场面，脑子里却越搅越乱——他圆不回来，他圆不回来，他这颗能抓光全城杀人犯就地将黑铁城改造成一座巨大菩萨庙的脑子怎么也圆不回面前的这一切，不管哪条路走到尽头，龙道玉都是在利用他，又一次……
他又一次被骗了？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他明明用心感受了！他明明感受到这个人的心了！
而眼前这个用着“章引弦”脸的18号，他明显也在失态，他眼下要干的事儿无关任务无关组织，像是一件他期盼了许多年的私事，他为这件事活到今天，也能为这件事马上去死……
在这件事前，他根本不受逻辑控制。他只知道龙道玉身上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就要翻遍在场每一个人的口袋，径直向戈菲走来。
“在他身上！？”
“不在！”龙道玉一个错步将戈菲挡的更严实，直接上手和章引弦纠缠在一起，“你先让你的人让一下！进实验室拔了插销我们离开这再说！”
章引弦不敢置信，“龙道玉！你不想回去了是吧？”
说着，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报复似的拒绝，“离不开！离开了，他就回不来了，要让他回来，就必须在这儿！你今天必须站在这儿把东西给我掏出来！”
龙道玉瞪眼，一眼识破谎言：“你他爹的说什么胡话呢？！让他们让开！”
章引弦自知狡辩不了，只是一味地抗拒，什么疯说什么：“这是我们丸内的客人！你让他们让哪去？”
丸内的客人？
这话给龙道玉彻底搞糊涂了，什么叫丸内的客人？客人就等于外人，丸内的外人，那不就是……
余光中尽是黑压压的人影，肃立站在后方，静静看着三人的“苦情戏”，好像能看懂，但又好像不能全看懂，这居高临下的、凌厉的、蔑视的压迫感，和此刻这座近乎消亡的城市里格格不入。
他们不被绿藤怪追着满街跑，不被闪电劈得灰烬随风，不跪在自己花了大半辈子心血的废墟房子前哭泣，他们甚至不对自己背后这个张牙舞爪的玩意儿感到新奇……
他们整洁、体面、平静……正在世界末日中观看一场狗血八卦，仿佛这就是上班摸鱼……
这不是他的任务。
龙道玉一惊，这下是真的慌了，火气一瞬间蹿上头，揪着18号的领子将人直接推到了露台外，咆哮如雷：“你疯了吧！你这是通敌叛变！”
18号双眼一眯，用章引弦特有的狐狸眼看人，轻笑一声，出奇得适应这具身体，“哼……龙道玉……我可没疯，疯的是你，两个月不听指挥，放风筝放得乐不思蜀……”
他说着停顿，想今天怎么也不可能让这个姓戈的活着离开，于是突然对着那群“客人”道：“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要杀要剐你们随便吧。”
龙道玉手上一僵，回头就见那伙客人顺着18号的话向戈菲看去，神色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他们要找的人是戈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