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我就是那天突然开窍了……哈哈……”戈菲干笑两声，语气依旧如七八年在学校上学时一般柔软，听得肖莫斜的心一下就揪起来了。

肖：“开什么窍？”

戈：“孙祥玲坚持让孙迦南死，是因为知道孙迦南思想长存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后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女厕所的门猛地被推开，肖莫斜惊恐抬头，柳恕乔一米八的个头，半张脸都隐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她，默不作声。

电话里，戈菲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我那时几乎是思考都没思考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先进的观点，毕竟你也知道，我对这些高科技问题一向很抗拒，哈……直到我那天做治疗才想起，我都不记得了，原来我老子早就和我说过的同样的话。”

背后目光如炬，肖莫斜冷汗直冒，握着手机的手不住的哆嗦，“什么？”

戈：“如果有一天他也死了，他坚决不要做数字人，宁愿死得干脆。被人改造成数字游戏中的NPC，活在战友李胜岛的记忆里，一定让他很痛苦。所以……其实人不是他刑讯逼供逼死的吧，而是……”

到嘴边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柳恕乔站在女厕所的镜子里掩面痛哭，脑子里都是戈天玺离开那天，消散在数据海中的背影。

父亲套在白恩的身体里，但眼神还是父亲。程序设定白恩是一个水雾症晚期患者。没日没夜的咳嗽将他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见到柳恕乔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跪在地上祈求儿子：

“你妈给我托梦说原谅我了，你赶紧放我去找你妈，别耽误我正事。”

柳恕乔眼前，数字世界在坍塌。

白恩眼前，他的世界只剩一块屏幕大，方方的天上，有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狐狸眼睛，眼睛越闭越小，泪水如滔滔江水涌出眼眶。

戈天玺当天留下遗言：“都当警察了，总得为人民办点事吧。”

然后就这么走了。

柳恕乔撕心裂肺地哭出来，泪水将他的视线糊作一团，他抱着自己痛得跪在地上，眼前一会儿是下水道管，一会儿是数据条反复穿过白恩的身体。

他几辈子也不会忘记的画面——戈天玺在他手中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犹豫——反复折磨着他。

他亲手了结了自己的父亲。

*

副本一数据大清除的那天，柳恕乔站在KNIFE操场一般大的机房，看着眼前行色匆匆的人，发现自己根本站不住，往后一倒，住进了医院。

许多天后，电话里，戈菲的语气没有起伏，冰冷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是亲的，不会比我还迟钝。我想他一定在见到白恩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戈天玺。他让你来骗我，骗我他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失误逼死了白恩，只是想让我内疚一辈子。他就是恨我，不是蠢。”

厕所隔间里，肖莫斜自己都没发现，她渐渐停下了干呕。

戈菲：“小肖，这样说完，你好点了吧？”

肖莫斜低头，怎么也不敢走出隔间，不知不觉间，她脸上也湿润了，捂着眼睛呜呜哭起来，她无法形容自己有多心疼这兄弟俩，一个蹲在自己身后，一个声音就在耳边——好端端的，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肖莫斜无法停止抽泣，反反复复道，“戈队……对不起，我……”

戈菲放她哭了一会儿，好像别人好受了他就也好受了，别人哭过了他就也哭过了，别人不再被病痛折磨，他就也能好起来了。

都会好起来的。

许久，他意识到这通电话不可能永远打下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再留恋电话那边熟悉的味道，也总要告别。

下一次再联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反正一定是在他活着的时候。

他死抠着话筒，用流水一般的声音尝试安抚肖莫斜，坚定道，“小肖。小肖。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会照顾好自己。另外，我要结婚了。这边很开放，同性也可以登记。你有空的话，和小哈说一声，她应该会开心不少。告诉她我也想她，无论如何，祝她新婚快乐。”

电话在肖莫斜的鬼哭狼嚎中结束，丸内丸外再次失去联络，各自静默沉入大海。

*

须津红探头进来的时候，戈菲正盯着水族馆里的鱼发呆。

沃德叹了口气，无奈妥协道：“戈老师不舒服的话，先回去休息吧。”

戈菲却转身叫住了他，不容有疑地下达了最后通牒，“我可以帮你们——不管你们到底想让我破什么案子。但我还是那句话，我要见龙道玉。”

*

万米高空上，龙道玉刚穿好装备就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接着一把被身后人推下了飞机。

“一号一号。”耳机里响起沉稳的声音，“往右翼飞。”

“收到。”龙道玉一个翻身打开降落伞，利落合上头盔面具，随即向着右翼切去。

下方，怪物处在第一形态，还没变异就干废了一整个队。连续一周，龙道玉都是那个梯队的。今天须津红也不知被叫去干嘛了，他这才有机会替补到了新的队伍里。

“淦，这人谁啊？凭什么他当一号？”频道里的同事显然都不认识龙道玉，一个两个发出不快的声音。

“肯定是来体验生活的公子哥，只当一。”

“哈哈哈哈……”

伴随着一阵嬉笑，频道群聊里传来戏弄的口哨声。

“梁老二！就你那烂技术，等着后悔吧。”

“嘿？你什么意思？你认识这人？”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本事大着呢。”

第三人表达质疑，“咱都混到这儿了，能有多大本事？”

“你什么意思？咱们走在军工厂里，走哪谁都得给咱敬礼，什么叫混到这了？”

那人不屑冷笑，“大哥，你不会真以为那是什么好事儿吧？那是哄着你送死来了？不是弃子，能把你往这东西嘴里送？”

说话间，海上巨怪在先遣队的刺激下变换出第二形态。

风速骤变，气流转向。龙道玉一个侧翻，干净利落偏离原定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