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暗了下来，颜世淳闷头往前干出二里地，还是被龙道玉揪着后脖领子薅了个正着。

“干嘛！干嘛！”颜世淳这段日子也消瘦了不少，好在妻与田总算回来了，他跟着F党搬到丸外后养精蓄锐了好些日子，气色还算不错，劲也长了不少，在龙道玉手里一顿挣扎，像条被鹰衔在了嘴里的小白蛇，“前线在打仗！上百万人为了保家卫国冲锋陷阵，你真指望他们乐不思蜀花几个亿搞什么综艺节目吗！？真搞出来了，你乐意看？”

林子里被梁宁生砍出一片空地，他抱手背朝两人，正在琢磨该去哪找吃的，却不妨碍他耳朵竖得老尖。

龙道玉气得使劲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架势好像要把这方圆五米的空气全吸干。颜世淳下意识觉得喘不上气，一个晃神，莫名想起外甥小时候的样子，不合时宜地觉得时间过的真快。

眼前这人已经长成了一头狮子，自己老胳膊老腿，能和他做这么久的搭档，多少有点不要脸的成分。

“我也不知道！”他一个白眼，扭过头去，“但……这些人本来也疯了，在进入胶囊机前，他们大多数都失去了求生的希望，加入胶囊计划，本来也是他们自愿签字同意的，法律角度讲，不存在任何问题。他们经历过前线战争，接触过敌人，知道士兵们到战场上要面对什么，某种程度上，他们脑子里储存的信息——在战场上的所见所闻就是最好的一手情报！”

他据理力争，企图将这场巨大的人体实验合理化，“你……你上过那么多军事理论课，你还不知道吗？打仗最怕的就是闭门造车，你闷在家里练得再好，敌人的武器你没见过，没挨过，人家放两百米高的怪物，你就带几条狗，那不是自投罗网？敌军所处的作战环境你没适应过，人家在雨林里打仗，你从小在冰川上长大，你到了战场上就生病，你觉得能行吗？！”

颜世淳越说越激动，嗓门不自觉提高，“我们有这么好的技术，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用？那些人的大脑是最天然最精确的数据储存器，我们甚至都不用花成本建造基地，只要把人放在里面训练，就能达到最真实的模拟战场对抗的效果——谁能爬得上瀑布，谁能在黑暗中保持冷静，谁能打得过海怪，谁就去前线大展身手，这难道不是效率最高的方法吗？”

龙道玉紧闭双眼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也是一场军事选拔？我们如果打下这只海怪，我们也要被送上战场？这不是孙迦南的剧本，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我费劲吧啦从KNIFE偷出来的技术，就让你们用来干这事儿了？”

颜世淳瞪眼：“你急什么啊？我不也在这里面吗？！”

“你放他姥爷的什么屁！妻与田会让你上前线吗？！！”龙道玉一声吼，粗暴打断颜世淳，咬牙颤抖道：“精神病比例这么高，这明显已经超出了战后创伤的正常范围，他们只能是遇到了极端恐怖残忍的敌人。你们这帮人……究竟还隐瞒了多少秘密？”

这一下，18号是真的被吓到了，伏在地上委屈道，“本来也是战士，他们自知身体不行，巴不得能把脑子献出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的战斗？”

“还是放屁！”龙道玉气得额角青筋四起，“和谁战斗？和丸外人？这东西就算是K研究出来的，那也是用来对付丸外人的。你们现在在丸外的地盘，在丸外人的眼皮子底下研究对付丸外人的战术？”

颜世淳一愣，呆了半晌，明白了些什么，缓缓眯起眼睛，凌厉道：“哦～～你演龙道玉演得莫不是太投入了一些。你不会，还以为我们的敌人只有丸外人吧？”

*

龙道玉成为特别行动队队员刚满一周。在此之前的时间里，他上班的主要内容就是接受组织调查。加上戈菲一直在生病，他几乎是浑浑噩噩过完了这一个月。

过程极为艰难，促使他一进队就特别卖力，上班的时候大脑停止一切思考，让全身的精力都顺着拳头发泄了出去。

他的确有过可怕的猜测，可他的问题是，如果K真是在借着游戏的幌子研究于前线取胜的门路，那这东西为什么会被F搬到丸外？

在K的宣传里，所谓的“前线”是被画在丸内和丸外之间的。

不管是瀑布村、空气墙还是海怪，都应该是丸外用于对付丸内的武器。丸外又怎么会纵容F党在自己的地盘上组建专门对付丸外武器的特别行动队？

“他们不告诉你是对的，你现在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是我我也不告诉你，省的你意乱情迷，一转头就在床上全交代给条子了。”

走在最前面的颜世淳说着站住了脚。

龙道玉面色如常，走上前一看，林子里竟突兀长着一汪潭水，看上去是从海里引过来的。诡异的是，这死水几乎静止，却清澈见底，毫不见终日沉淀的泥泞污秽，甚至带着周围五颜六色的丛林，泛出一抹浅浅的粉蓝色，人畜无害。

梁宁生大叫着有水喝了，冲上前，蹲在潭边刚要捧水往嘴里送就见潭中有浅色物体极速游过，消失在堤岸下。

他停下动作向潭中探去，两秒后，肉粉色的东西闪现在他眼前，隔着水面，瞪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竟是一个全身赤裸的女婴！

“呃啊啊啊——！”

梁宁生大叫着向后栽去，双腿瘫软，在泥里蹬了又蹬也没能站起来。

随着那声音，水中的女婴受惊，又鱼一样地在水面下四处乱游，速度之快，动作之灵巧，难以捉摸。

龙道玉也被这场面吓住了，随即从胸口抽出钢刀，大喊一声“退后！”，正欲挥砍，余光中一根平平无奇的小树枝飞过，“嗖”得一声正中女婴大头眉心。

女婴挣扎两下，没了动静，就这么被颜世淳用叉鱼一样的手法叉了上来。

离开水面的那一瞬间，小潭瞬间变作浑浊，散发出腐烂的刺鼻气息。

龙道玉这才看清，那女婴肚脐上还连着一根线，颜世淳稍一使劲就拽断了。线的另一端隐在水里，看不真切，甫一断，女婴湿漉漉在树枝上挣扎了两下，四肢转为僵硬，狰狞定格在最后的动作上，算是彻底断了气。

梁宁生吓得脸都白了，趴在龙道玉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这什么鬼东西？！”

龙道玉目光流转，看着脚底的沼泽地，很快联想到些什么，“是那海怪肚子里掉出来的东西？”

梁嘴角抽搐：“昂？！”

龙：“海怪是这岛变的，我们脚底下的就是它的肉身，这汪潭连着外面的海，看上去很像是……”

梁顺着龙道玉话中的意思看去，小水潭果然是由一条只有他手臂粗的小溪从遥远的海岸线引过来的，远远看上去，就像这婴儿被脐带连在了这岛上一样，而这汪潭水，刚好就是滋养它的羊水。

他随即想起海怪每次在第二阶段发威时从肚子里喷东西的模样。

“yue……”转头吐了，“怎么可能？那东西我回回见，都是……”

他说着回忆起那些东西的形状，基本都是肉球，软软的粘粘的，形状奇形怪状，三角的四角的……他很快明白把那东西单纯想象成海怪的子弹是件很愚蠢的事情，生生把到嘴边的“都不是女婴”改成了：“都是些不成形的啊……”

“因为本来就只有一个成型的。”颜世淳挑眉点点头，算是认可龙道玉的猜测，“他们统计过，第二轮进攻里，海怪投放的’子弹’大约在两万五千个左右，其中真正成型的孩子，只有这一个。这也一直被认为是海怪的弱点——可以一击致命的突破口。”

龙道玉垂眼：“从两万五千个’子弹’里找到一个对的？”

颜又点头：“从没成功过，因为数量过多，目标又太小，软的硬的都试过，就是打不中目标，自由落体的那段时间打不着，等它们都落在了地上，那就变成大海捞针了。不过好消息是，他们如今进步了不少，已经偶尔能在目标掉落的一瞬间追踪到目标了——现在的战术，防守为主，进攻为辅，活得越久，找到的机会就越大。”

梁想象着那画面，不禁皱眉：“这任务怎么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颜世淳无言，龙道玉却很快明白，这和他做间谍这么多年却从没收到过完整任务是一个道理，任何处在行动中的执行者，都该有把自己当个没头没脑的零件的觉悟。换句话说，他能确定自己没有在大迁徙中失误跟错队——现在这些任务，依旧是由F操控的。

颜：“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丸内丸外的关系可能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就算是宿敌，也没有永远的。我们没有人上过前线，所以那地方究竟有几方势力在混战，谁也说不明白。”

龙道玉很快总结出重点：“丸外人也受此怪物的侵袭，困扰不已。就是这个意思呗？”

颜世淳不置可否。

龙道玉联想起沃德和他提过的孙尚清，又往前进了一步，把问题生生说成陈述句，“海怪违反自然生态规律，是人造的怪物，和孙尚清有关，所以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调查孙尚清。”

照他推测，这海怪很可能是孙尚清制造的武器。武器是没有立场的，是顺理成章可以被买卖的，是最后一定会流通在世界各地的。因此即使制造武器的孙尚清有立场，她也很难控制这东西究竟为谁效力。全世界各地都受武器威胁，全世界各地都得研究对付武器的方法。

颜给了他一个“你说得太多了”的眼神，一旁的梁宁生却已经在龙道玉的引导下悟得差不多了，“所以，这些都是第三小队的任务？等我们死了，他们就会出现，专门找这东西？”

颜世淳突然也悟了，龙道玉这是反过来拿梁宁生当枪使了。

梁宁生了无牵挂一人，时时在任务中表现出死了算了的态度，让他缠上，龙道玉可以极大程度隐身了。而且，自己也的确没打算在事后向龙道玉道明真相，毕竟有戈菲在丸外，任何人都能捏住龙道玉的软肋。如今的龙道玉真的和一条狗一样，不动脑子，耍不到主人。

“那现在我们不就找到了吗？！”梁宁生果然表现得很激动，持续追问，“你们的意思，这东西是孙尚清那生物材料实验室里研究出来的？她就是干这个的？我们现在把它插死了，是不是就是完成任务了的意思？我们接下来会被送去战场吗？”

颜绝望，想君子最怕的果然就是没皮没脸的小人。自己如果现在不说，此后一定会被此人在各种公共频道中追问，遂老实道：“现在没用。海怪休眠了。这种时刻，只有在敌人把怪物收回仓库后才会出现，战场是遇不到的。我们现在之所以会遇到，是因为这是孙迦南设计的剧情的残留。游戏和综艺节目必须有结局，孙迦南设计的关卡里，这就是通关的秘籍，但可惜，这放在现实战场上是行不通。”

他说着用眼神向龙道玉求助，龙道玉视若无睹，算是提醒他还有个问题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