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孩子这事儿,就是看着另一个生命,仿佛自己的克隆体——不管是样貌、性格、三观,都和自己一模一样,不管怎么抗争也逃不出相像的怪圈。这样的事一代又一代的发生下去,只要家族不断延续,自己的样貌、性格、三观就能不断的流传,永远存在,如同永生。见家人便是因此将生儿育女视为长生不死的秘密,因此不再害怕死亡,无坚不摧。反过来想,让她们停止生育,和结束她们的生命没什么区别。”
实验室的背景充斥着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如果是个瞎子,也可能以为这是ICU。
不过玻璃窗里的病床上的确并排躺着三个昏迷的女人——见家三代全聚齐了。按理说应该差了几十岁的三人此刻看上去竟没什么差别,相比于祖孙三代,看上去更像是同代姐妹。
“这一点我们也很疑惑,从衰老监测的结果,这三人的生理年龄的确差了60岁,但不知道为什么……”妻与田当下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形容眼前的情况,“——会是这样。”
龙道玉想起以前在科幻电影看到的情节,猜测:“时间流速问题。她们很可能去过时间流速不同的地方。”
孙尚清主持的奇怪科研活动成千上万,眼下这不是主要问题,妻与田不敢妄下结论,只是指了指眼前的这张床。
离玻璃窗最近的那一张床上,女人的身上插着数量最多的管子,看上去情况最严重,看床边的名牌,正是竹见鹿。
“竹见鹿的女儿有严重的异食障碍,严重的时候,会在子宫里啃食母亲。”随着妻与田旁白一般的声音,机械臂从窗口通过消毒操作,潜进病房,将竹见鹿搬到了操作台上。
失去意识的竹见鹿如一滩烂泥,要靠四五个机械臂合作支撑才能勉强维持符合治疗标准的姿势。她的肚子看上去比寻常孕妇要大一圈,肚皮薄得血管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编出一张红色的大网。
肚子里的东西原本就在蠕动,伴随着一阵如老鼠啃食木头一般的声音,听得人浑身刺挠。直到此刻被机械臂的动作惊扰,那东西好像早知来者不善,突然安静了下来,刻意躲藏。
可惜这肚子一共就这么大,机械臂经验颇丰地摸了两下,对照屏幕上的B超图像,很快就找到了“嘴”的位置。
那东西瞬间受惊,飞速乱窜,躲避机械臂的追捕。
一如游戏里被女儿吞掉后的竹见鹿,“它”四处冲撞,在弹软劲道的肚皮上留下手肘脚踝甚至是肩膀的形状。竹见鹿的肚皮眼见着几度接近透光,正看得人揪心时,说时迟那时快,机械臂眼疾手快,一个快准狠,将圆珠笔尖粗的针头戳在了名不见经传的角落位置。
针筒里的液体逐渐清空,肚子里的东西也跟着安静了下来。竹见鹿仰面平躺在操作台上,抽搐了两下,依旧没有要醒的意思,又被机械臂合理抬回了病床上,重新接上了管子。
全程不过短短5分钟,给玻璃窗外的沃德看出一身冷汗,身上莫名发紧,“你是说,这个还没出生的东西有异食障碍?竹见鹿的女儿,在她的肚子里啃她的肉?”
妻:“是。胚胎刚成型不久,牙齿还没有发育,但已经能像鱼一样,一点一点咬,咬得都是小口子,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我们推测,这应该是胚胎缺乏营养的表现,所以会定期给它提供’营养剂’。”
妻与田意在机械臂手上的针管,“只不过,她看上去还是更喜欢有’香味’的东西,一直很抗拒营养剂。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四个月了,下个月竹见鹿就要临盆了,情况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
“某种程度上,她其实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警告竹见鹿了。”妻平静道:“警告她——自己不是一个健康的孩子,这种恶劣的循环应该及时止损,但竹见鹿坚持要生下孩子。见家上千代人一直沿袭着古老的传统,她们是母系氏族,要生女儿。生下的女儿无法适应父系社会,在以父为尊的现代社会很难得到认可,家族没落,但她们还是要一直生女儿,像被诅咒一样,停不下来。”
沃德失神,她能理解这种感觉,人以为自己能受自己控制,但有些东西,经历了才知道,是真的像恶鬼缠身一样甩不掉。不想走的老路,在“不想”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上了。
妻:“见家三代在生女儿这件事上不会做出别的选择,可靠得像上过保险。在这件事情上,家族的所有女性都蕴藏着无限大的力量,她们会感受,会行动,会负责,且生孩子这件事对力气的要求本就是人类极限,她们能反复挑战这种极限,在孙尚清眼里,就是很好的天然生物材料。”
沃德恍然,终于明白所谓的“生物材料”到底是什么东西。
妻与田卸下身上属于特别行动队的装备,把话题引了回来:“海怪的确是以见家人的行为模式为原理在运行,这点我们一开始就想到了,只不过我们最早以为孙尚清只把竹见鹿生女儿那两个小时的意识藏在了里面,因为寻常的嫁接技术,运行时间都比较短,比如追星族,你能保证她们在这几个小时或是几天的时间内保持狂热,却无法保证他们的热情能持续数十年,一旦过劲,他们的攻击力会大大下降,很容易被一击致命。”
说到这,他不禁又回忆起当时的震撼。
当时他刚复活不久,带着团队死磨硬磨,就是找不到海怪第一第二形态的代码。
发现真相的那一刻,他怎么也无法相信,在那人见人怕的大家伙里藏着的居然是三个看上去柔弱纤细的女子。三个完全不同的生命,竟能有如此高度统一的灵魂——蕴藏着惊人一致的自然规律。
妻:“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孙尚清竟然在海怪的身体里放了一连三代人。三代人,时间跨度60年,按理说变故应该很多,可见家人愣是在60年间都没有做出改变。这种古老执着又忠诚的家族,百年一遇。”
换句话说,孙尚清给了见家人60年机会,见家三代愣是毫无动摇。
沃:“怪不得,怪不得海怪攻击模式这么多变又这么难打。”
妻:“唯一的差池就是中间的月见竹,她曾一度不想继续这种像循环一样的命运,不想再生了,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得到了一个女儿竹见鹿,依旧没能摆脱宿命的诅咒。”
龙道玉坐在被摔成两半的桌子后,像古装电视剧里要被送上刑场的囚犯,安静听了半天突然笑了,“妻与田,你读过这么多书,是真傻还是不想懂?孙尚清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孙尚清说她从没干预过见家人的发展,你就信。”
妻与田警惕,“做实验的人都是严谨的,说不能干预就是不能干预。”
这一句,沃德听着都觉得妻与田突然降智了。
龙在肮脏的地方摸爬滚打了多少年?他一时也说不清此刻心里是对学术分子道貌岸然的厌恶,还是单纯对妻与田这个人的不耐烦,听这话不禁嘲笑道:“见家三代人的命运在孙尚清的见证下走完,孙尚清的’眼神’本就是干预了。如果是我,一个60年的大项目,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且一旦成功便是史无前例横空出世。眼见着就要成功的事,出了我只需要动个小拇指拨动其中一个零件就能解决的事,我为什么不干?”
沃德左右看看:“你觉得月见竹的孩子是孙尚清搞出来的?”
龙扭过头去:“他说见家是古老执着的家族,可我说,说不定没有孙尚清,古老执着的家族正要寻求改变呢……见家人自己感觉不到,可她们三代人60年的命运,说不定就是被隐藏在表面之下的孙尚清所引导的。因和果谁说的清?”
他歪头打量妻与田。
沃德也打量,她觉得龙道玉的质疑还算情有可原,但妻与田的态度就能称得上是暧昧了。
F党想要的就是拿下孙尚清发明的危险武器“海怪”,妻与田为F党做事,话里话外却好像很推崇孙尚清,像是即将要迷失在科学世界。
“你没证据,只是揣测。”妻不屑侧目:“总之,我说这些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我们的确想了很多办法从见家人下手,但结果就是,就算海怪身体留着见家人的血,我们也不可能杀那母女三人——她们是无辜的。我们能做的依旧很少。”
另两人闻言都安静了,无可反驳。
何况以眼下的情况看,问题也不是能靠冲进实验室拔掉这三个虚弱女人的管子解决的。
龙道玉面对三个被怀孕折磨得不成人样的人,心情很差,心里苦、身上苦、哪哪都苦,突然就觉得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这辈子都不想再动了。
龙道玉当天被捕,过程异常顺利。
妻与田地位非常,说话分量不一定比佟仲差,龙道玉严重违纪,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