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数不清第几次燃起,照得整个地窖犹如白昼,老刘这个蝴蝶都有点飞不动了,被热浪往外推,戈菲却还是一次一次往上迎……
老刘第一次觉得温度这东西能看的见,烧得他眼睛疼。说实话,这记忆本就是一个小偷搞出的鬼,小偷本就是罪犯,他们不能把一个罪犯想的多好,这条路究竟能不能拿到钢印,会不会伤人,他也说不清。
可戈菲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第一次心甘情愿被一个罪犯牵着鼻子走,说什么也要一次又一次地试。究竟是什么,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李七宝的大脑宁愿把这段记忆藏起来……
大火烧伤了李七宝,李七宝的记忆里,这滋味很不好受,戈菲跟着李七宝感同身受,也疼得七荤八素,每次试错动作后,烈火都会突然消失,徒留戈菲一人在原地茫然这浑身的疼到底是真是假,是真为什么还疼,是假是不是意味着那些没火的瞬间也可以有火烧火燎的感觉……
老刘终于明白戈菲是真的很想离这个婚,突然觉得此前一直和稀泥的自己很是混蛋,他劝到最后哭腔都出来:“戈先生……我求求你了,咱再想想别的招吧!这真的会出事儿的!出事儿了我担不起!”
戈菲不理,失了智,飞蛾一般永远扑火。
炎火从皮烧到心,生生要把人烤熟。
戈菲觉得自己脸上湿湿的,不自觉伸手要擦眼泪,结果就是这一下,李七宝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紧接着一连串的动作,戈菲都没再插手,李七宝自顾自地抹眼泪,在火海里摸索。
戈菲大喜过望,“摸到了!找到轨迹了!李七宝在擦眼泪!”
说完他自己一愣,随即听到一阵抽泣声——李七宝不是被火烤的流泪,是哭了。
蝴蝶君在后面提前看到了火里的“东西”,惊恐道:“戈先生……”
戈菲随着李七宝缓缓抬头,这才见大火中,并没有什么庞然大物,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物,铁链……
火越烧越旺,抢夺地窖里最后的生存空间,那“东西”被逼到小小的角落里,反倒是一眼就能看到。
李七宝强忍着灼烧感撑起眼皮,直直面对火光中,一小群蝗虫扇动着翅膀,被火逼得愈发靠近,愈发密集……
向着他带来的面包冲来。
李七宝怔怔丢了手里的面包,转头就冲进了大火,他从左看到右,从上摸到下,可不管他怎么找,这地窖里除了这几只蝗虫都再没有任何生命,小小的地窖一个,裹着一群蝗虫,显得无比空旷。
饶是他找破了天,也再没有隐藏空间,眼前这群蝗虫,就是唯一的解答——他李七宝,竟然在地窖里,因为孤独,养了二十年的蝗虫。
大火很快烧干地窖里的空气,然后“噗”得一下灭了,视线顿时陷入黑暗。
周遭无限寂静。
戈菲和老刘都沉默了,怎么也没想到故事会是这个走向。
过了不知道多久,无人注意到这诡异持续着的黑暗,老刘突然一拍脑门,想起不妙,“蝗虫是靠密度触发变异状态的,密度一大,它们就会陷入癫狂,从而开始没日没夜地觅食。李七宝这地窖对蝗虫来说够大,这群虫子一直飞不到一起,所以没什么大碍,但刚才这把火一烧……”
戈菲也想到了一处——“反而把那群虫子逼到了一起。”
老刘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当年小城的那场蝗灾,很可能真是李七宝造成的?!只不过他一直没见过黑暗里的’朋友’,所以一直不知道自己抗了一辈子的蝗灾,是他亲手喂出来的?”
老刘这下能理解李七宝为什么会把这段记忆藏起来了,这放谁身上都崩溃。
戈菲勉强回神,却隐隐觉得不对,“李七宝在农业方面是精英专家,就是因为他研究了一辈子蝗虫,才不可能二十多年都听不出蝗虫的声音,看不出蝗虫出没的痕迹。而且蝗虫的寿命也远没有二十年,这些虫子明显已经被他养了很多代了。生长期间的变化,也不可能不被他注意到。”
老刘闻言有理,心下一凉,戈菲眼前的画面随即亮了。
李七宝依旧被收割机的轰鸣声吵醒,只不过和从前那段记忆不同的是,收割机上一直有人,是折返回来的啤酒肚。
李七宝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边啤酒肚松了口气,“哈……吓死我了。”
他很快起身:“你那机器我回去一想是有点不对,刚才帮你调好了,结果怎么找你人也不见,我就……下你地窖看了一眼。”
李七宝双眼无神,像没听见啤酒肚的话,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啤酒肚生怕瘟神缠上他,“你没事就行,我得走了,不然赶不上公交了。”
说完,人就消失了。
李七宝在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只觉自己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他脑海里浮现出二十多年前那个疯子同事,他甚至不记得对方的性别,却永远忘不了实验室宣布关停的那天,他/她放走了上百个培养箱里、20多种、6千多只蝗虫,然后光着脚在闹市里追着虫群跑的画面。要不是这个,李七宝都要忘了,他来这的初衷,是不要变成疯子来的。
晚上9点,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风声,地都在震,蝗灾准时抵达。
李七宝恹恹从床上爬起来,自己打开了那扇门。
旷野上,麦地里,月光下,虫子勾勒出的形状如浪拍在脸上,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李七宝吸吸鼻子,头也不回地向那虫卷风的深处追去,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黑暗中又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用人的腔调重复着:“末日……世界末日……”
画面短暂在定格在李七宝双手高高举起、仰头拥抱虫潮的骨架上。
保险公司用了各种高端技术也没恢复出的遗言,戈菲却听清了。
“老朋友,我的老朋友,你终于来了……”
声音渐退,李七宝的身体骤然化为灰烬,只剩一颗脑袋,咕噔一声落了地。蝴蝶起起伏伏穿过虫群,老远见着一只逆流的蝗虫艰难朝自己飞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两下就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