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没办法,司机问了,陆清雪只能答话。
“嗯,我去西博福利院。”
司机瞟了后视镜一眼,两人对视上一瞬,之后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
“你去西博福利院啊?”司机再开口时又问了一遍,陆清雪觉得有点奇怪,皱眉“嗯”了声。
“好吧。”司机似乎叹息了一下。
陆清雪不想理,不想继续话题,偏头枕在座椅闭上了眼睛。
“我看你是玩家,你这会儿去那地方,只能是去做任务吧?”司机再次在后视镜瞟陆清雪,眼珠转了转,说:“这样吧,你多给我点钱,我给你提供那地方的小道消息,怎么样?”
话音落下,出租车里安静了半晌,司机有些急,脚悬刹车上像是在做随时停车的准备:“你说话啊,我说的是真的,真小道消息,除了我们这种整天绕城市跑的司机以外,没人知道的小道消息。”
陆清雪听得有些烦了,掏出钱包抽了两张百元钞塞过去,司机一下变脸,连车都不开了就反手主动去拿:“诶好好好,我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好开车!”陆清雪怒道。
“好嘛。”司机乐呵呵地把钱装进口袋,手重新抓回方向盘上,慢悠悠地说:“这你放心好了,我都在市里开了十几年车了,闭着眼睛都能开到地方。”
陆清雪简直想把耳朵捂上。这司机吹牛真是不打草稿,虽然在市里开十几年车熟悉路肯定是真,但每天路上都这么多车,路况还都不一样,闭着眼怎么开。
司机见陆清雪不高兴,留着八字胡的嘴吧唧两下,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玩家吧?刚来没两天?就冲你给我钱的那一下,一看就不是我们这的玩家。我们这的玩家骗人归骗人,但可不会用以付出讨回报的方式骗人,你还一下就给我两百,啧啧。”
“师傅,要不行你停车吧,我换辆车坐。”陆清雪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驾驶座上的肥头大耳。
出乎意料的,司机极夸张地咧了下嘴角,从斜后方都能看到。
要用什么样的方式去笑,嘴角才会咧到那个程度?想象一下正面的表情只觉得有些瘆人。
出租车在街道上灵活地左右加塞,司机确实开得熟练,姿势也很放松,有时候被别人加塞甚至会破口大骂,诅咒对方全家祖宗三代。
陆清雪忍了又忍,这绝对是他来这个世界后最差的一次打车体验。
天色已经完全变黑,城市中霓虹灯璀璨,路灯不断透过车窗交映,驶过一段不算长的城市隧道后,路旁的高层建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绿树石壁攀藤,都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路灯也因此显得更加明亮。
车道变少,马路变得狭窄,车辆拥挤,司机无法再自如加塞,肉眼可见变得烦躁,被烟草熏黄的手指不断在方向盘上哒哒敲。
等到出租车能够畅行时,周围早已暗下去,减少的不只路灯,还有车辆,整条道路冷冷清清,还崎岖不平,坐在后座完全就是颠得慌,可能坐在前排还会好一点,否则无法解释一路都在制造声响的司机为什么变得沉默不语。
“师傅,快到了吗?”陆清雪试图判断司机此刻的情绪。
“到了我会停,你别说话。”司机语气有些冲,但声音低沉,像是刻意压低,显然注意力在其他地方。
出租车又颠簸行驶了大概十来分钟,司机极用力地吸了口气,有些哆嗦地摸出烟叼在嘴里,打了半天火才点燃香烟。
车里很暗,陆清雪沉默地打量着司机,发现这人的注意力真的放在某个地方上,烟点燃叼在嘴里后从未吸过,烟灰都烧出好一截,最后跌落在腿面上。
直到一根烟自然燃尽,司机脚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取下烟头扔出窗外就急忙关上车窗:“到了到了,给五十就行,赶紧下车吧。”
陆清雪瞥向计价器,被司机早一步按下空车归零。
收回视线,掏钱包抽出一百块,陆清雪边开车门边说:“没零钱。”
下车还没在马路牙子上站稳,身后的出租车嗖地驶离,都像是把油门踩死开出去的速度。
陆清雪有些无语地啧了一声,回头看向面前的建筑。
陷在黑暗之中的庞大建筑,并非多高,只是过宽,视线所及内皆为一层建筑,分为朝向不同的好几栋,使得整个占地规模比起普通福利院来说有些不合理。
这家福利院陷在漆黑中,但福利院本身并非漆黑,其中有亮灯的窗户,远看星星点点地点缀在浓浓夜色中。
其实现在不过晚上八点多,福利院亮灯很正常,但真要以正常说事,福利院亮的灯又太少。
作为从福利院走出来的小孩,陆清雪很清楚的知道,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和早睡的孩子们不一样。
儿童福利院是事业单位,编制内的岗位分为:行政岗、专技岗、后勤岗,不同部门内设不同岗位,分工不同,工作体验也不同。但从地理位置和专收残障儿童这两点来说,西博福利院和陆清雪小时候呆过的福利院非常相似,很可能同样是个人慈善事业的产物。
在这样的福利院中,院内部门少,部门内设岗位少,各岗位工作人员少,有的工作人员甚至身担数职,连院长都需要住在福利院,也需要工作到很晚,包括给孩子们洗衣服,一个家庭里,爸爸妈妈从幼儿园接回孩子在家里做的事,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都要做,所以九点不到就大范围熄灯是不合常理的。
放空地望着远处那些光亮,陆清雪在福利院门口伫立了很久,久到本就不多的灯又熄灭了几处。
夜风有些凉,吹在白色发丝上微微荡漾,蛐蛐渐渐从槐树上传出叫声,陆清雪这才从深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茫然地转头望了望四周。
“来都来了,任务为主吧。”他轻叹着,朝福利院门口走去。
栅栏铁门很沉重,推搡需要费些力气,但不会传出刺耳的声音。
发现铁门并未上锁,陆清雪短暂地愣了下,推开足够的缝隙后钻了进去。
一脚像是踏入深渊,等陆清雪把门推回去转身时,眼前早已不是空旷的院子,而是狭窄的走廊,两者同样的漆黑,此刻只能靠远处天花板上唯一的灯泡视物。
许是一层建筑的缘故,走廊格外狭长,水泥地和墙壁也都各自斑驳,蛐蛐声早已听不见,虽然走廊的一侧有窗户,但朝窗外看去却是漆黑一片,无法判断当前处于福利院的哪栋楼内,而走廊另一侧由一个个空间构成,均关着门,有些门有窗,但窗里同样漆黑一片。
整条走廊死寂无比,唯一代表安全感的就只有远处那个昏黄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