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桌一角搁着一张镶着金边的布帛，上面赫然写着“玉矿股权转让”几个刺目大字。

“这矿能被成王殿下看上固然是在下荣幸，但是这矿是我妻子留给我的产业，若是上交国家，是对她的一种背叛！就算我实在经营不下去，哪怕是毁了这座山，都不会让它落入皇家之手。”戚先生眼眸微垂，怅然若失。

“戚先生，国有控股并不是上交皇家，它还是属于您的，只是国家帮您多渠道经营，打开更广阔的市场而已，是双赢啊！”成窥月解释道。

“哼，说的好听，管他什么方式，只要这协议一签，最终都会成了皇家的东西，我与皇家有仇，绝不会给他们姓越的！”

“戚先生，不知您与皇家有何仇怨，让您不怕浪费妻子的心血，也不顾依矿生存的百姓。”成窥月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他看出来了，只要伤疤不愈合，仇怨化解不了，这玉矿是绝对不会收上来的。

“我的妻子生前曾挖到过一块玉髓，想些去京中卖个高价，便去了大长公主的琳琅阁。”话音刚落，彭芃与成窥月面面相觑，大长公主！琳琅阁！

戚先生没有看到眼前二人变化的神色，继续说道，“这大长公主拿了玉髓，给了合适的价钱，便将玉髓送入了皇宫，皇帝把玉赐给了梅妃，我妻子原想着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兴高采烈地回来说道此事，说不定这下子，我们‘龙山玉矿’能一跃成为皇商……”说到这儿，他的眼眶湿润了起来，仿佛陷入了巨大的痛苦当中，“没想到……没想到皇后也喜欢这玉，便跟大长公主再要一块儿，大长公主限我们三日再交一块玉髓，如果没有便毁了这矿，我们不眠不休挖了两日，终是一无所获，眼看交期近在眼前，无奈之下，我的妻子和丈人便商量着直接炸开一角，谁知这一角炸了，不仅没有发现玉髓的迹象，反而将我妻子呛咳伤了肺。她不顾自己的身体继续炸山，想着这祸由她而起，也该由她补救……”

说着，戚先生已泪流满面，“可是……可是……这山炸了一角又一角，炸的面目全非，炸的粉尘四起，这玉髓不仅没见到，就连普通的玉都越来越少了……我的傻妻子，到死都在责怪自己，这明明是她们越家的人自私！与我妻何干！！是他们，为了一己私利逼死良民百姓！如今，还想将矿山收为己有，门都没有！！”

戚瑜航越说越激动，拼命敲打自己的肺部，想让自己的咳嗽舒缓一下。

“戚先生别激动。”成窥月给他斟了一盏茶，递到他手里。

“多谢成王殿下。”喝了茶水，戚瑜航算是悄悄平静了下来。

“戚先生，对您的遭遇我深表同情，还请节哀。这矿您不愿改制国有也情有可原，凡事都讲究一个缘分，您实在不愿我也不便强求，打扰了，告辞。”说罢，成窥月欲携彭芃离去，只是刚一转身，便听到身后“噗通”一声。

“成王殿下，您心善，给我矿上的百姓一条生路吧！”戚先生双膝跪地，双手抱拳恳求道。

“戚先生，使不得使不得，快请起！”成窥月赶紧上前搀扶，谁知戚瑜航不肯起身，他定定地说道，“成王殿下，老夫的身体自己有数，能与我妻同去是我的福分，只是这依矿而生的百姓该如何是好……老夫惭愧，这矿已经挖不出什么东西了，该炸的都炸了，我戚家的家底也空了，大长公主指不定什么时候来发难，我等平民百姓，如何斗得过皇室……还请成王殿下大发慈悲，救救这矿，救救龙山的百姓！”

“戚先生，您先起来，这矿我成窥月私人买了，龙山百姓不会没有生计的，您放心。”成窥月说的斩钉截铁。

戚瑜航抬头望着眼前之人，泪目盈盈，有救了！他死而无憾了！

“豆三儿，拟合约。”成窥月扭头道。

“是，小人领命。”一直装透明人的彭芃此刻终于有了存在感，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拿起了桌上的布帛看了看，随后改了几字。

“成王殿下，戚先生，合约已拟好，请过目。”

成窥月接过布帛看了看，有些意外，却并未有异议。戚瑜航接过，没有说话，只是两只手指紧捻着布帛的一角微微颤动着，恰如一只濒死蝶翅最后的痉挛。

“这，成王殿下，真的要以如此高价购买这残矿？”戚瑜航不可置信地望着成窥月，他不敢相信，成王竟已二十万两黄金的价格买这个压根挖不出任何东西的秃山。

“没错，将这些黄金兑了，先补发给百姓工钱吧，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这矿既是我成窥月的资产了，价值几何，我说了算，我虽为大越成王，却并非越家人，这矿卖给我成某，不算愧对您的妻子。戚先生，请起吧。”说着，在成窥月的搀扶下，戚瑜航缓缓起身。

“戚瑜航代云州龙山百姓，谢过成王大恩。”他不再犹豫，终于落笔下去，那动作笨拙而缓慢，像是用尽一身力气在石壁上刻划一样。事罢，戚先生目光空洞的朝窗外望去，曾经喧闹的矿区只剩下空旷的沉寂，巨大的矿坑黑黝黝地敞着口，沉默地咀嚼着昔日的繁荣与喧嚣，像一只被厌弃的豁口碗。

“当初立锥之地，最终皆为浮灰。”签罢名字，他似乎卸下了千钧重负，又像是亲手埋葬了自己的一部分。

“戚先生，您还记得三年前有一队成家军路过龙山得您施粥吗？”

戚瑜航摆摆手，“陈年旧事，哪里记得请，作为大越百姓，遇到自家军队当然是责无旁贷，都是自己的孩子，打仗已经够苦了，哪能连饭也吃不饱。”

成窥月顿了顿，向戚瑜航拱手鞠了一躬，“大越将军成窥月代三年前的成家军小队及副将周昆，谢过戚家主施粥之恩。”

三年前，成窥月击退北境的过程中，运送军粮的小队途径云州被劫，他的好友周副将也在这次劫案中惨死，这件事，历经三年都未查清。数月前，成窥月在查访大越产业收编国有控股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龙山玉矿曾施以一粥之恩，这才巴巴地上赶着要收了这几乎没有价值的残矿，想要助矿主戚瑜航重新振作，只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不过，能买下这座矿，让龙山百姓能够继续赖以生存，也算全了戚先生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