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连熙独自坐在榻上，手里紧紧攥着那药片，攥得指节发白。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窗外，雪似乎下得更急了，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像是无数细密的催促，又像是北境旷野上永不止息的风，卷着血腥和砂砾，要将她重新拖回那个冰窟里去。
她知道朔日不会善罢甘休。老北境王死得那般凄惨，浑身溃烂，据说最后只剩一滩辨不出形状的腐肉。而朔日自己也……
越连熙心头涌起一股混合着快意与刺骨冰寒的战栗，那是彭姨娘替她反击留下的“礼物”。
这个孩子……是他唯一的子嗣了吧？一个断了根、烂了根本的北境新王，唯一的血脉，竟然在她的腹中。
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片，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最后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按彭芃所言，服下第一粒药丸后，越连熙并无太大感觉，只是觉得小腹隐隐有些酸胀，像是月事将至。
第二粒，酸胀感加剧，变成了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坠痛。她脸色更白，冷汗浸湿了鬓发，却始终咬着唇，一声不吭，只让小桃换了更厚的被褥，在手边放了参片。
第三粒药服下，是在一个傍晚。雪停了，残阳如血，从窗格里透进来，将屋子里的一切都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剧烈的疼痛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她腹中狠狠撕扯、攥紧。她终于忍不住痛哼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身下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濡湿了衣裙和被褥。她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兽，无声地颤抖。
小桃手忙脚乱，按彭芃事先教过的法子照顾，又惊又怕，眼泪直流。
只一会儿，那阵绞碎五脏六腑般的剧痛便缓缓退去了，变成一种空茫的钝痛和极度的疲惫。她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小桃含着泪为她擦拭，更换干净的衣物和被褥，又端来彭姨娘留下的千年人参熬的补药。
越连熙就着小桃的手，一口一口将那苦涩的汤药咽下，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帐顶。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涌出的热血，永远地离开了她的身体。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只有一片更加庞大、更加沉重的虚无，沉甸甸地压下来，将她往黑暗深处拖拽。
她昏睡过去，睡得极不安稳，梦魇交织。一时是北境王庭那令人作呕的腥膻气息，和那些在她身上摸索游走的、令人作呕的手；一时是朔日那双猩红的、充满□□和暴戾的眼睛；一时又是老北境王临死前浑身流脓溃烂、哀嚎不止的可怖模样……最后，所有画面碎掉，化作一片猩红，和腹中那持续不绝的、冰凉的坠痛。
醒来时，窗外天色已黑透，雪又悄悄下了起来。屋里点着灯，炭火重新添旺，暖意包裹着她，可她还是觉得冷，从心底透出来的冷。
小桃守在床边，见她醒来，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额上虚汗，哽咽道：“公主，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越连熙缓缓摇头，声音嘶哑：“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小桃道，“您睡了大半日。彭姨娘开的药，按时辰改吃了，奴婢这就去取来。”
越连熙没再说话，任由小桃服侍着用了药，又勉强用了小半碗炖得糜烂的燕窝粥。身子依旧虚软无力，小腹处空落落的，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那要命的绞痛，已是天壤之别。彭芃的药，确实如她所言，将伤害降到了最低。
只是心口那块地方，仿佛被凿开了一个洞，嘶嘶地往里灌着冷风，怎么也填不满。
她靠在床头，听着窗外落雪的簌簌声，眼神空茫。接下来该如何？父皇和皇兄那里，迟早会知道她回京却未入宫，楚霜霜这里并非久留之地。北境那边……朔日会作何反应？他若知道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现在却没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前途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守在门外的小桃低声禀报：“公主，白掌柜来了，在院门外，说……给您送些东西。”
白浪？他怎会找到这里？还在这风雪夜前来？
“他如何知道我在此处？”越连熙问，声音依旧虚弱。
“奴婢不知。”小桃语气犹豫，应该不是彭姨娘告知的吧？
“就说我歇下了，不便相见。东西……留下即可。”越连熙疲惫地闭上眼。
小桃应声出去传话。
小院门外，沈听白披着厚重的墨色大氅，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雕花食盒，静静立在漫天飞雪中。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上、挺直的肩头，也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透出微弱灯光的院门，眸光深深，似有万千情绪涌动，最终都归于一片沉静的墨色。
他听见门内隐约的脚步声，小桃走近，隔着门，将越连熙的话婉转传达。
沈听白静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食盒。这里面是他特意去三沸堂，守着大师傅，用上好的药材和食材，文火慢炖了三个时辰才得的药膳。三沸堂的秘制方子，最是温和滋补，尤其利于女子小产或产后调理气血……
不是彭芃告诉他的，只是回京路上越连熙的身体都是他在照顾，而他混迹江湖多年，怎会是傻子，越连熙不懂不代表他不懂。再加上越连熙归京后深居简出，近日又见了东家一面，他想，或许她能用到。
他还想对她说……很多话。譬如“别来无恙”，譬如“京城风雪大，公主务必珍重”，譬如……那些盘桓在心底许久，却始终寻不到合适时机、也自觉唐突冒昧的倾慕与怜惜。
他知她身份特殊，经历又痛苦不堪，本不该此时搅扰，可猜测她可能不好，终究是放心不下，想亲眼看看，哪怕只是隔着门，听一听她的声音也好。
可她现在，连门也不愿为他开。
小桃说，她歇下了。
沈听白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是啊，更深露重，风雪交加，她身子不适，自然该好生歇着。自己这般贸然前来，本就是打扰。
他将食盒递给从门内出来的春墨，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有劳小桃姑娘。这是三沸堂的药膳，性极温和，于……于调养身子或许有些益处。请转交公主，愿她早日康健。”
小桃接过食盒，入手温热沉实，她点了点头。
沈听白也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透出昏黄灯光的窗纸。窗纸上映出屋内模糊的剪影，什么都看不真切。他拢了拢大氅，转身步入风雪之中。身影很快被茫茫雪幕吞没，只留下一行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小桃提着食盒回到屋内，向越连熙禀报。
越连熙看着那雕刻精美的食盒，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放下吧。”
食盒被放在床边小几上，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着药香的食物温热气息。她却丝毫没有打开的欲望。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雪片，扑打着窗棂，像是永无休止的叹息。远处，更漏声隐隐传来，夜，还很长。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境王庭，又是另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