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寂静无声。

成窥月跪拜于地：“臣请陛下圣裁。”

越连璟看着跪在下面的摄政王，忽然明白了“辅弼”二字的重量。这不是简单的教导，而是用身躯为他挡去风雨，用肩膀为他扛起江山，用双手扶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把孤独的龙椅。

“准奏。”九岁皇帝的声音尚带稚嫩，却已有了几分坚定，“就依王叔所议。另，朕要从宫中节省用度，拨出三千两，专用于该县重建。”

成窥月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那日，御苑春深，举行完祭祀先农的活动，小皇帝在围场里乱跑了一会儿。

皇帝行帐内，成窥月屏退左右，与越连璟隔案对坐。

“陛下今日可还尽兴？”

“畅快！”少年天子面颊泛红，“王叔瞧见没有？那鹿跑得那样快，还是被朕一箭射中了！”

“臣看见了。陛下控弦稳健，确非往日可比。”成窥月斟了盏新茶，推到他面前，话音却转，“只是陛下可曾想过，这初春时节，草木方苏，鹿本该在深山避人，为何偏偏出现在这围场浅坡？为何它看似奔逃，却始终徘徊在百步之内？”

越连璟捧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那是去年秋猎时便捉住的鹿，在兽苑养了一冬。”成窥月语气平静，如帐外潺潺春溪，“它腿上有旧伤，本就跑不远。驯兽人每日以鲜草诱它，让它只在这片缓坡徘徊。至于它出现的位置、奔逃的路线……都是十余名侍卫演练过数次的。”

茶汤漾开涟漪，映出少年渐白的脸。

“不单是这头鹿，陛下。”成窥月的声音在氤氲茶气中愈发清晰，“您案前每道奏章，都经臣等筛过轻重缓急；您见的每一位臣子，都要先递名帖、述来意；您下的每一道旨意，都有文臣斟酌辞句、推敲利害。就连今日您说想玩一会儿，臣与兵部、内务府也商议了三回，该不该让您玩，玩什么。”

“那朕算什么皇帝？”少年猛地抬头，眼圈已红，“是戏台上的傀儡么？”

“您是皇帝，所以更需明白这重重帷幕之后，何为真实。”成窥月起身，长揖及地，“臣能替陛下筛选奏章，却不能替陛下看透字里行间的机锋；臣能替陛下安排觐见，却不能替陛下辨明每一张笑脸后的心思；臣能替陛下筹划祭农大典的周全，却不能替陛下承担日后治国安邦的重任。终有一日，陛下要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直起身，目光如春日里最后一场料峭寒风：“为君者，第一要务是看清身在何处，是在百花齐放的春园，还是步步惊心的棋局？眼前所见，几分是春和景明，几分是精心布置的风景？陛下的每一次开怀、每一声赞叹，有多少发自本心，有多少是旁人期待的模样？”

“那朕该如何看清？”少年的声音在发颤。

“看花时，也看育花的泥土；赏景时，也问造景的匠人。”成窥月一字一句，“同一桩事，去问武将、问文臣、问老农，会得来三种说法。同一场春雨，去宫墙内看是诗情，去城墙外看可能是旱情。陛下每做一个决定，要想三日后的得失，三个月的利弊，三年后的天下。”

他停顿良久，终于道出最重的一句：“而最要紧的是，莫要全然信任何人，包括臣。”

越连璟瞪大眼睛，茶盏“哐当”倒在案上，浅碧的茶汤漫开一片。

“臣今日敢说这些，是因臣曾在父亲生前立下永远守护大越的誓言，是因臣心中还装着年少时读过的圣贤书。”成窥月的声音低下来，如春夜絮语，“可人心似这春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权势是暖风，吹久了，再清醒的人也易昏沉。若有朝一日臣变了，或是任何辅政之臣变了，陛下须有看透迷雾的眼力，有制衡左右的能耐，有……”

他深吸一口气：“有铲除奸佞的决断。”

帐内静极。远处有宫人修剪花木的轻响，有雀鸟啄食草籽的细碎声，皆是鲜活蓬勃的春意。而这方寸之间，空气却沉得压人。

许久，越连璟轻声问：“王叔也会变么？”

成窥月望向帐外一树正盛的梨花，良久才摇头：“臣不知。臣只能保证此刻跪在陛下面前的这个人，所思所想皆是为国为民。可陛下要记住，明君不倚仗臣子永远不变，而凭自己永远清醒。”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轻轻放在浸湿的案几上；又解下腰间短刃，置于虎符之侧。

“虎符可调三军，短刃可清君侧。”他再次伏拜，“这两样，臣今日皆还予陛下。何时用，如何用，皆由陛下圣裁。”

少年天子没有去碰那两样重物。他起身，走到成窥月面前，伸手扶住了摄政王的手臂。

“王叔请起。”他声音尚带稚气，手却稳了，“虎符仍由王叔执掌。短刃……朕收了，但愿永无用它之日。”

他顿了顿，望向帐外漫天春光，一字一句道：

“朕会去看育花的土，会去问造景的人。朕会学着分辨，哪些是春色怡人，哪些是……有人为朕备下的春天。”

成窥月缓缓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尚不及自己肩高的少年。忽然退后一步，整肃衣冠，执弟子礼，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跪拜君王，而是老园丁对新生乔木的致意，是摆渡人对即将独自扬帆者的嘱咐，是一个人在春光里，对另一个人漫漫前程的敬礼。

帐外，春阳正暖，百花喧闹。

帐内，大越王朝最年轻的君王，在满园刻意布置的春色中，第一次触到了真实江山的棱角。

而属于他们的春日，才刚刚开始抽枝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