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时阙猝然起身退后。
谢明辞悬在半空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凝,缓缓放下。
他沉默地看着他,静了片刻,才道:“你头发湿了。”
时阙后知后觉感到颈侧一片冰凉的湿意,那是湿润的发梢浸透了一小片衣料,贴着皮肤并不太舒服。
脑子里浮现出谢明辞冷着脸,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一晚震耳的雷声和潮湿的水汽仿佛又包裹上来,占据了所有知觉,某种难以描摹的情绪冒了头。
怎么能没注意呢。
怎么能忘了呢。
谢明辞最讨厌头发未干弄湿东西,这样不成体统,明明上次就是这样惹了他生气。
最后连道歉都没让。
现在这样,应该又惹他生气了。
时阙嘴唇抿紧成一条线,唇色压的有些泛白,嗓音干涩道:“对不起玄微仙君,是弟子失礼了。”
他垂着眼行礼,转身朝外走。
谢明辞眉头微微地蹙了下,声音沉了几分:“时阙。”
但人已经离开了房间。
夜深了,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此时正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长街上飘起蒙蒙细雨,楼梯旁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被风刮得摇摇晃晃。
时阙在客栈大门前被雨拦住,靠在门边站了会儿,脑子渐渐冷静下来。
他没伞,走出去必定会淋湿。
没必要。
何况谢明辞生气不是正好吗,他要是又走了……正愁甩不掉他。
时阙抿了下唇,随手勾起那几缕湿润的发尾,转过身,一下顿住。
谢明辞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两人衣袍几乎碰在一起。
时阙惊得后退,脚磕上门槛,身形一晃,谢明辞闪电般扣住他手腕,将人拉回门内稳住。
两人皮肤隔着手腕处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但只是碰了下,谢明辞就放开了。
“当心。”他顿了顿,“吓到你了?”
“……”时阙那一连串熟练的请罪还未来得及脱口,便觉得颈侧有微凉的灵气轻柔拂过,夜晚昏暗的空间里,银白色灵力附上他的发梢,又裹着水汽渐渐消散。
湿润的头发变得干爽。
谢明辞悬在他肩头的手收回,神色是一贯的冷静,看不出情绪。他看着时阙眼睛,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外面下雨了,你出去会淋湿。”他视线往下落了一瞬,又止住,微微退开一点,“你刚与妖□□过手,灵力耗费许多,现在应该无法御水。”
即便不与妖兽交手,灵力没有损耗,他也是无法御水的。
他根本就没有能凭空抵御自然干扰的修为,幸好谢明辞误以为是他灵力耗损过多才导致的。
不过谢明辞怎么看出来的,难道刚刚只是碰了一下手腕,就被探察到了吗?可明明并没感觉到有灵力探入啊。
手腕处的皮肤有些发烫,隐约还残留着体温,时阙皱着眉无意识往袖中缩了下。
他道:“是弟子的错,玄微仙君恕罪。”
谢明辞看着他:“你何错之有?”
时阙:“……仙君不生气吗?”
谢明辞:“我没有生气。”
时阙愣住了,好像某种突如其来的绳结卡在了关键通路上,无法理解。
谢明辞:“不用在意这种小事,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谨。”
他顿了一下,又开口叫他:“时阙。”
时阙回过神:“是,玄微仙君。”
谢明辞看着他没说话。
时阙改口道:“玄微道祖。”
谢明辞终于点了下头,说:“我观你气息,入定运转并不顺利,不用勉强,去榻上睡吧。”
时阙点头,上楼回房。
原本因“没有生气”漂浮起来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
谢明辞是把他看作自己的徒孙,因为他叫他“道祖”,所以才大度地不计较失礼行为,才没有生气。
因为是道祖和弟子的关系而已。
时阙躺在床榻上,映着月光抬起手,看了手腕处好半天才又放下,翻身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谢明辞察觉到他现在灵力有恙,虽然还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再这样下去,该灵力“恢复”的时候他还没恢复,被看出来就会出大问题了。
得想个办法把人支开。
时阙闭着眼沉思片刻,又翻过身,从身上摸出一块翠青的竹纹暖玉吊坠。
这并不是他现在身上戴的那枚,但三个月前他以“观楼”的身份在外游玩时,戴的最多的就是这枚,也是他最喜欢的。
还是宝色斋天字会员的稀有特别款,这个颜色仅此一枚。
不过要让谢明辞上钩,光一个传言是不够的,得有一点确实的证物。
时阙侧耳凝神听了下门外,谢明辞应该并没有上来,不在附近。
他呼出口气,掏出一张传音符,小声道:“衍之衍之,快救救我,有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