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颤抖地搂住十娘，拼命按住她脖颈间喷涌的鲜血。可十娘只是苦笑着仰着头，眼底毫无生意。

落日敛尽最后的光亮，夜幕降临人间。

树梢静默地摇动着，斑驳的影子落在十娘冰冷的身体上。忽而凉风乍起，门槛边的竹篓翻了个身，里头的针线活撒了满地。

杂乱的棉线里露出一件缝制好的衣裙，布料虽粗糙朴实，但针脚细密整齐，与秋禾身上的那件甚是相似。

沈沉璧叹了口气，抬起手无声地阖上了十娘的双眼。

“将她与秋禾一同水葬了吧。”

留下这句话后，沈沉璧才离开了浣纱女的院子。

屋外月朗星稀，万籁归宁。福泽湖上有几点零星的渔火，许是太过微弱，粼粼波光间只见星月的倒影，全无渔火的影子。

天上星月，地上渔火，本就同属于人间烟火，可湖水却只认得其一。

这世间竟从未有过平等。

沈沉璧忽然想起些许往事，模糊的记忆里浮现出父亲的影子。她有些耻笑于自己的固执，却又偏偏放不下这份固执。

肩头蓦地一沉，一件浸透着药香的大氅落在肩头。沈沉璧笑了笑，又将大氅物归原主。

三月的春夜虽算不得暖和，却也不至于要披上大氅。如此病弱怕冷的体质，非上官雪莫属了。

“凶手已然明了，今日先回客栈歇息吧。”

许砚拉起沈沉璧的手，故意避开自己虎口的老茧。沈沉璧却停在原地不动，神情间似乎还有疑惑。

她总觉得十娘仍有未尽之言，像是在故意隐瞒着什么。

秋禾为了不让十娘受慕容娚虐待，甘愿顶替她的浣纱活。可寻常的情谊怎值得以命相抵？她们之间应当还有未曾明说的关系。

除此之外，那双蔽手只能确定十娘杀了慕容娚，却不能证明其他两个案子也与她有关。更何况，按照死者身亡的时间以及三处凶案现场的距离来看，单凭十娘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完成三场凶杀。

可若如此推断，她又为何要在第三个案发现场故意留下痕迹？

直觉告诉沈沉璧，这三个案子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准备明日再去案发现场看看。

不过次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错过了最不惹人注目的时段，沈沉璧只好等到晚上再行动。简单洗漱完准备下楼，鼻尖却忽而飘来一阵食物的清香。

许砚端着早饭走进了门，衣袖间还带着柴火的气息。

“蟹黄胡饼、凉拌春蔬、参米粥，你怎知我爱吃这些？”

沈沉璧微微抻头嗅了嗅，氤氲的热气拂过眉眼，令她的神情柔和了几分。许砚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撕开一小块胡饼塞在她口中。

油脂的醇香与蟹黄的油润瞬间在味蕾间炸开，沈沉璧根本无暇顾及方才的疑问，只专心沉浸在食物带来的满足之中。

两块蟹黄胡饼入腹后，她又端起面前的参米粥。

“这粥是你买的，还是自己熬的？”

“怎么了，不好喝吗？”

许砚本想就着沈沉璧的勺子尝一口，却被沈沉璧摇头拒绝。这粥熬得恰到好处，很是香甜可口。只是隐约有股柴火的焦味，令她觉得莫名地熟悉。

与之前许砚熬出的味道，颇为相似。

她虽未直言，但许砚依旧觉察出不对劲，于是连忙将话题从食物上扯开，说要带她出门寻神医白雀。

沈沉璧当然不愿，毕竟案子尚未了结。

两人相互争执间，客栈伙计忽然来敲门，说是楼下有位大夫听闻他们正在寻医，扬言有法子治好他们的病症。

沈沉璧颇为好奇，便让伙计领他上楼。

来人青灰长衫，一身书生打扮。他的胸前抱着只半人高的药箱，大半张脸都被药箱挡住，只露两道眉毛在外。

“这箱子里头到底藏着什么宝贝，非得抱这么高？”

许砚上前按住药箱顶部，箱子后的人蓦然受到外力，脚下不稳往后急退两步。幸好沈沉璧上前扶住他的腰，他才不至于连人带箱摔倒在地。

“多……多谢沈公子。”

像是被烙铁烫着似的，闻人鹊吓得急忙避开沈沉璧的手，药箱后的脸红得堪比熟透的丹柿。

沈沉璧愣了愣，没料到来人竟是这个书呆子。

闻人鹊并不急着做解释，只是不疾不徐地放下怀里的药箱，从里头掏出两本磨得破烂不堪的医书来。

刚翻到一半，医书却被许砚按住。

“我们是要寻医，你一个书呆子来此搞什么名堂？”

“报恩啊。”

闻人鹊淡定地推开许砚按在医书上的手，顺着密密麻麻的字一目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