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说心静不下来,他一吹蜡烛起身翻到旁边床上去,和衣而卧:“你下去吧!”
归成应声称是,但不立刻离开。他盯着商说床帐下躺倒一动不动的身影看了半晌,才跨步渐远,合了门去了。
外头的滴水声滴滴答答仍旧不停,平时不觉什么,但今晚真格外刺耳。
商说心绪纷乱如麻,方才对话犹在耳畔。他细细回想,只觉心底某处被人硬生生剖开,最隐秘的心思赤条条袒露在人前。
他觉得方才的情景分明,仿佛是自己指着那处坦荡无遮,旁人却只在一旁迟疑观望,不时窃窃私语。
就像是做贼的是他,心虚的也是他一般。
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心下一狠,既然敲定了不是男女之情,又想那人不过是个寡妇,还是个外族女,连身世来历都查无此人,不过是个无根漂萍。
再说人总会随着时间改变……如今,也不过是他终于能接受娶亲一事罢了。
这说得通。想来日后寻个清秀干净的女子,定比这寡妇好上十倍,届时情感自然也就转了。
既是如此,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
他如是想着。
夜色渐退,勉强合眼睡去,终是一夜没动静。
几个时辰后熹微初露,一晚很快在这沉思里过去了。
清合蕙宁主卧窗开了半扇,萧瑶累极了,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番儿知道她累,于是在她起身后才遣人进来,与其梳妆打扮。
晓光浅浅,帐幔轻垂,又晨光斜斜照进,落在梳妆案前。
萧瑶捋了捋鬓边头发,在镜前坐了,由几个小婢女折腾自己,同时问身后人:“郎君那边有什么话说么?昨晚我打发人去回了话,他还没有打发人过来回话的。”
“有的,女郎。”番儿想起上午打发的人来,挥挥手让侍奉的小婢女们尽皆退下。
她附到萧瑶的耳畔,低声回道:“那边已差人来回话了,说谢家那边派人把拾娘手上的东西送到了,眼下郎君手里的证据一样不少都齐了,中午之前已差人给台使递过去,想来后头也无事了,此事算翻篇。郎君也说不必夫人再劳神费心了,后头若再有事,夫人不必再操心一分,也千万别再操心了。”
无事便好。
萧瑶自动忽略商说说的不中听的,点了点头。她目光透过窗子,落到外头天上的几片薄云上,今天无风,外头晴空万里。
良久,番儿给她梳了个堕马髻,整理好后,萧瑶扶了扶发髻:“我让你打听的谢家那位谢确,他与谢砚二人你都探听清楚了吗?咱们后头是要用着他们的。”
“回夫人,奴婢从之前您吩咐好了之后就去探听清楚了。”
做事麻利是番儿的本色,萧瑶真的很佩她。番儿道:“这人原是一个祖爷爷下头的亲子孙,谢确如今官至秦州户曹,在外头做官二人上头家长是提早分家的。当二人关系极好,从小一起长大。据奴婢打听到的有用的消息……是最近谢确官场上得意,也给他这兄弟谋了一个闲散职,半月后谢砚郎君也要上任了。”
萧瑶挑了挑眉,番儿继续补充:“是文学掾。想来谢确郎君前些日子高升,忙不过来,如此一来,想来也是希望官场上有人能帮他,文学掾虽是个闲职,却也能偶尔抽身帮他整理誊抄文册,算有个臂助。”
萧瑶听入耳,微微蹙眉。
番儿懂她疑惑,提点道:“谢确本领秦州户曹,前些日子洛阳那里传来旨意,擢谢确郎君为秦州中正官呢。”
如此,倒是一身兼掌平民户籍与士族品第、迁徙档案,权柄甚重。
“谢家果然是家大业大,朝里有人,随便向上打个招呼,就能给他家人升官。”
如今的门阀日渐崛起,但听到这话,萧瑶还是不可置信的状态。
番儿道:“他们谢家好像与洛阳司徒府那边有些关系,不过具体是什么奴婢也没探查清楚。
往前推二十年,正是楚国与匈族等外族互市最繁之时,边地通婚往来,多集中在秦、河、凉三州。若母亲真是洛阳人士,又远嫁塞外,按照楚国的规矩,洛阳户籍上必会留下“某氏女出塞、除籍”一类记载。
洛阳这般人家本就不多,若当真能如她所愿,范围很快便能锁定。
“就是难,太难了。”萧瑶目光微凝,看了一眼番儿,“二十余年的旧档,寻常人自是碰不到,更别说咱们要他们查的,还是洛阳的旧档,他们家再有关系,会和咱们用吗?”
“女郎现在只与谢夫人有些的交情,或许我们可以通过她,然后提条件呢?”番儿道,“谢家不是邀请女郎去赴宴吗?想来谢夫人与女郎的交情也是立住了,到时候接待皇后娘娘送过来的女师,谢家满门肯定都在。女郎为他家帮帮忙,再旁敲侧击与谢夫人两句呢,由她出面,想来约谢确郎君见一面并不难。”
商家虽不是世家大族,但在秦州当地也不算多么招人看不起,番儿这提议倒不算荒唐,但是仅靠之前的交情,怕是不够……
萧瑶伸手,指尖搭上冰凉的菱花镜沿,沉思片刻,她忽而眼睛一亮:“我这个婆母,是不是与他们家沾亲带点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