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浆池的表面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
一道黑影带着滚烫的热气冲天而起,庞大的躯体狠狠掼在焦黑的岩石上。
是蝾螈领主的尸体。
伤口利落干净,一击毙命,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仿佛生机在刹那间被某种至高力量直接掐断。
下一秒,裂开的岩浆里,一只手缓缓按上岩石边缘。
骨节分明,指尖泛着冷白,沾着未熄的熔浆余热,却丝毫无损。
一道赤裸的身影自滚热的岩浆中缓缓起身。
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与肩背,肌肤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近乎妖异的冷光。
面容俊美得极具攻击性,眉骨锋利,眼尾微垂,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暗芒。
没有狼狈,没有脆弱,只有从骨血里透出来的野性与强大。
火焰在他周身自动避让,热浪被无形的力量隔绝。
魔王斯托克缓步走出岩浆,滴水不沾,一身浴火而来的压迫感,几乎要将整座火山的空气压得凝滞。
这不是他的本尊。
只是被封印多年,趁机挣脱而出的分体。
不久前封印莫名中断了及其短暂的一段时间,他从沉睡中睁眼,就感知到了一场复活仪式——
黑魔法的气息……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了……
逃出来的这部分斯托克垂眸,扫过地面残破扭曲的法阵,又落在那具蝾螈尸体上。
他隐约“看”到了那个人,他亲手杀了它,却又复活了它。
真是古怪。
他没有及时复活这头蝾螈领主,而是直接将这“战利品”带出火山范围,
他根本不必在阵法重新闭合的压力下硬生生地撕裂自己,他就能彻底挣脱束缚,完全重获自由。
那个在火山里摆弄法阵的小魔法师,就好像是知道他的存在,不想给他逃逸的机会似的。
俊美到近乎危险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
没有狂喜,没有怨毒,没有暴戾。
只有一丝玩味,一丝可惜,一丝深不可测的兴致。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可以彻底挣脱封印了,真可惜。
那个笑容里没有流露出半分敌意,也没有半分友善。
魔王分体周身魔力轻轻一敛,所有气息瞬间隐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法阵与尸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火山阴影,彻底离开。
只留下滚烫的岩石,冰冷的尸体,和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
迷雾森林,魔法塔内。
已经是第二天的夜晚。
莱德是在一片柔软的暖意中醒来的。
身上撕裂般的剧痛早已消失,伤口被温和却高效的治愈魔法彻底抚平,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完好如初。
化腐朽为神奇,堪比宫廷牧师的治疗术。
是谁的手笔,不用想也能猜到。
他一睁眼,就对上两双担忧的眼睛。
小兔狲蹲在床边,小爪子抱胸,耳朵却微微耷拉着,明明担心,嘴上却硬邦邦地哼了一声:
“醒了?菜死了,打个架都能被揍成那样,丢死人。”
一旁的小龙直接凑了过来,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臂,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直白又纯粹的依赖。
莱德的心,在这一刻轻轻一动。
像是冰封了十几年的角落,被悄悄撬开一条缝。
从来没有人这样守着他。
精灵族厌他,人族弃他,追杀他的人遍布大陆,就连曾经依靠信赖过的那个人,也会远离他,放逐他。
可现在,这两个小家伙,是真的在担心他。
心口泛起一阵陌生的暖意,软软的,发烫的。
他刚想开口,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江零走了进来。
黑袍依旧干净,神色依旧平淡,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莱德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别扭,别过眼,没有直视这个他曾经可以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对待的老师。
所有的暖意,所有的酸涩,所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在这一刻汇聚成一句他从未真心说出口的称呼。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而哑,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
“老师……”
这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诚心诚意地喊他老师。
江零却连眼神都没多停留一瞬。
一个黑色的布包裹被扔到莱德面前,落在他手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醒了?正好,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滚吧。”语气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偏向,在莱德耳中冷得像冰。
莱德一怔。
他低头看着那个包裹,又抬起头看向江零,像是没听清。
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无法理解,“……为什么?”
“留着你只会给我添麻烦。”江零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
“我会另外找一个有用的学徒。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莱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暖意瞬间被冰水浇透。
他被驱逐了,又一次。
这次不是精灵族,也不是人族——就连这样一个怪物云集的地方,也容不下他这个杂种。
驱逐他,和丢弃一件无用的物品没有区别。
他狼狈地从床上起身,手脚都有些发软,看着眼前那个冷漠得近乎残酷的人,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兔狲先他一步开始闹了,“赦免他!”
江零低头看了它一眼:“陛下不需要这么弱小的仆人。”
小兽皇发动“锐齿”攻击,不出意外又被江零的手臂硬到了。
它不肯松嘴,只是瞪大琥珀色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手,又看看江零,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又这样”。
小龙没有闹,不知道是不理解还是不在乎,只是静静地看看闹腾的两人,
又看看站在一旁低着头、浑身僵硬的莱德。
莱德没有辩解,没有纠缠。
只是低着头,狼狈地转身,一步步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魔法塔的大门。
他走过那片药圃,邪恶的食人花在植物园里张牙舞爪,像是在等他过去施肥,等着好好捉弄他一把。
魔蜂们勤劳地嗡嗡嗡,为了一点花蜜在与一朵大丽花打架。
因为遇袭受伤,今天还没有施肥和采蜜。
他甩开无用的念头,又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鸡舍,蛇尾鸡们在睡梦中发出咯咯的轻响,那些小脑袋们在睡梦中难得的和平。
他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