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车子重新驶入市中心那处顶级大平层的地下车库。
叶疏棠站在厚重的深黑色入户门前,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忽然有一丝后悔,到了这儿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么逾矩,她只是个助理,大半夜跑来老板的私宅,怎么看都不合适。
可她就是来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23点45分。又在门口磨蹭了五分钟。终是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门内没有声音,可能已经睡下了。叶疏棠垂眼,盯着指纹读取口看了两秒,然后准备离开。
“咔哒”一声,门忽然开了。
叶疏棠倏地回头,屋内倾泻而出的冷白光将暖黄色的电梯厅切割成两个区域。
秦晏洲站在玄关处。他显然刚洗过澡,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丝质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
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秦晏洲擦头发的动作顿住,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错愕。
“你怎么来了?”他垂下拿着毛巾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
叶疏棠被他看得有些局促,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秦晏洲也没催她,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从头到尾将她扫了个遍,然后盯着她手上的盒子,等她开口。
两相对峙,叶疏棠败下阵来,走了过去,“谢谢您愿意照顾我的小狗,为了表示感谢,请您吃蛋糕。”
她将蛋糕盒子递过去,“喏,生日……快乐!”
秦晏洲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叶疏棠,你怎么这么倔?一口一个你的小狗,我同意了吗?”
叶疏棠眨眨眼:“那……你是想要小狗的归属权,还是蛋糕?”
“资本家是不做单选题的。”
叶疏棠往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如果我说必须选一个呢?”
秦晏洲脸上拂过一丝无奈的笑,他伸出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将那个盒子接了过来。
叶疏棠松了口气,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他微微侧身,让出了玄关的通道,“进来。外面冷。”
叶疏棠没动。他似乎有所预料,径自朝餐桌走去,扔下一句:
“既然是你送来的,那就负责陪我吃完。”
叶疏棠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秒,最终迈步走进。厚重的入户门关上,将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秦晏洲将蛋糕盒放在餐厅上,转身去倒水,“随便坐。”
“徐助理还在楼下等我。”屋内很热,但是叶疏棠没有脱外套,意思是她只待一会儿。
秦晏洲不以为意,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这么赶时间,还跑这一趟?”
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掩饰般地转移话题,“快十二点了,我帮你拆开。”
“好。”秦晏洲靠在一旁的岛台上,示意她随意。
叶疏棠熟练拆开蛋糕盒,露出一块极其普通的切片蛋糕,和那些富人桌上的顶级定制甜品,这块蛋糕简直可以说得上寒酸。
秦晏洲却看得很专注。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从那块简陋的蛋糕,一寸寸移到她的手上。
叶疏棠的手指白皙、纤细,骨肉匀称,在冷调的灯光下,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
但秦晏洲永远不会忘记。
就是这双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的手,曾经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看得出神,那段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时涌现回忆再次袭来——
那年夏天,江城热得让人窒息。
那是一路坦途的秦晏洲生命中最晦暗的一段日子。母亲晏瑛突遭车祸离世,二十岁的他从美国匆匆办了长假回国奔丧。
那时的秦晏洲,已经可以洞悉母亲之死并非单纯的意外,他怒不可遏地想要报复,却换来父亲的斥责。并将他送去江城外公外婆家,陪伴二老纾解丧女之痛。
他不愿意见人,整日将自己锁在二楼的房间里。
晏家是江城排名前列的民企家族,住在当地湖边富人集聚的别墅区。
也许是天定的巧合,外婆家和叶疏棠家正是邻居。
叶疏棠的父母是事业有成的创一代,热衷于培养她拉大提琴,花重金请了名师上门授课。一整个暑假,秦晏洲几乎都是在叶疏棠的琴声中度过的。
他心情低落,整日待在房中看书,一开始听到断断续续的提琴声只觉得烦躁刺耳。
但随着她熟练度上升,曲子变得流畅而动听,无形中竟然让他短暂感到治愈和抚慰。
他的房间在二楼,窗外就是别墅的大花园,能看到对面叶疏棠家北向的后院。
他偶尔会站在窗帘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个十五岁的少女。
十五岁的叶疏棠青春正盛。秦晏洲常能在二楼看见她偷偷摸摸地跑到小花园里,照看一只装了两只小仓鼠的箱子。
江城夏天酷热,她总会趁父母不在,鬼鬼祟祟地把仓鼠搬进室内吹空调。他起初只觉得幼稚,后来却渐渐习惯了看书时,视线里总有这么个灵动的人影跑来跑去。
叶疏棠似乎对谁都热情。每次见到晏家二老,她都会甜甜地叫人,甚至对晏家那只金毛“四喜”也格外亲昵,总是称赞它“超帅”。
十多天过去,她似乎并不知道晏家多了个秦晏洲的存在。直到有天下午。
四喜是一只正值青年的金毛,性格活泼,反而有点像萨摩耶。秦晏洲的房间他不敢进,就趴在房间门口,注视着他的动作,渴望得到垂怜。
秦晏洲对宠物无感,那天他一时兴起,去母亲的房间寻找自己儿时玩过的物件。母亲的房间四喜再熟悉不过,它聪明得很,很快就嗅到带有秦晏洲味道的东西,叼过去给他。
但秦晏洲不懂宠物,显然没有理解四喜的意思,见他咬着母亲送给自己的宝贝,急于夺回,立刻呵斥他,甚至动手想一把抢过。
四喜没有松口,它误以为秦晏洲要同它玩耍,叼着东西满屋子乱窜。他怒气更甚,一人一狗追逐到了院中,抄起院中的锄头,勒令四喜把东西吐出来。
四喜迟迟没有松口,就在秦晏洲怒不可遏,要动用蛮力的时候,栏杆外突然跑来一道纤瘦的身影。
“住手!”平日里甜美可人的少女疾言厉色地指着秦晏洲惊叫。
秦晏洲站起身,一手拄着锄头,眯眼看向她。
“四喜,快过来。”叶疏棠蹲在栏杆外,小手伸进来呼唤着它。四喜的喉咙发出哀怨的声音,缓缓走到叶疏棠面前蹲了下来。
叶疏棠看清他嘴里叼的是何物,一手摸着它的头,嘴上说着安抚的话,一手慢慢地将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个不规则形状的长条玻璃瓶,里面装了些大小不一的金币,应该是有一个角卡在了嘴巴里,四喜很难吐出来。
秦晏洲见她取出瓶子,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朝她伸出手,“把东西给我。”
叶疏棠半蹲着,抬眼瞪视他,手上不停抚摸着四喜,问:“你是谁,怎么会在晏爷爷家里。”
“与你无关。”秦晏洲没有耐性,径直上前要抢过东西。
他一把抓住叶疏棠的手腕,另一只手想要伸手去掰开她的手指,女孩吃痛,使劲挣扎,嘴里还骂着他:“你放开,你这个坏人,小偷……”
秦晏洲猛地松手,叶疏棠趔趄着后退。她瞪视着男人,却见他也正怒极反笑地看着自己:“坏人?小偷?你拿着我的东西,还泼我脏水?”
两人隔着栏杆,叶疏棠一往后退他就够不着了。
他不耐烦地指着她:“我再说一遍,把东西给我。”
少女下巴轻抬,高傲而戒备地看向他:“我不能给你,这里面的东西看起来价值不菲,万一你说谎呢。”
秦晏洲目光冷冽,嘴上却喊道:“四喜。”
四喜眼神哀怨,但还是缓缓走了过去,趴在秦晏洲腿边,他在宣誓自己的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