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青石道上，一顶华轿停在道路中央。

“扬州四怪，今日我有幸在崖顶见到三怪，一剑仙柳玄舟、燕飞身雷震岳、破云瞳晏闻弦，想必前辈就是第四怪俏如来谢莲生。”

俏如来将酒杯掷回，力度之大，地面树叶卷起，轿帘翻飞。

韦清秋探出左掌接过，可那价值连城的翡翠酒杯却在接触他掌心的一刻“啪嚓”一声齐齐裂成两半，切口平滑光整，刀切斧凿一般。

他兴味颇浓地打量着碎成两半的酒杯，笑道：“前辈真乃奇人也，不知是否有意归于九千岁麾下，黄金万两、珠宝美妾应有尽有，哪怕前辈想要千万张人皮面具，韦某也能奉上。”

轿外的身影明显愣了一下。

谢莲生冷下声音，“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韦清秋却很有耐心解释，“在下比较谨慎，不调查清楚断然不会来此，不巧听到了一些封门村的旧习。封门村穷山恶水，民生凋敝，且村人思想愚昧不敬先人，吃饭都成问题怎会大费周章打棺材办葬礼？据说村中盛传食尸传统，如此看来，亡者不出村似乎另有解释。”

“在下听闻，入棺土葬是自某位棺材匠入村后才开始并延续至今。我又命人开关验尸，你猜看到了什么？”

谢莲生冷哼一声，但眼神已经有了杀意，“能有什么，难不成还见到鬼了不成？”

“确实见到了鬼，还是缺了脸皮的冤死鬼！”韦清秋把轿中带着血迹的傩面丢到轿外，“坟茔棺材里全是戴着面具的尸体，面具下血污一片。村人担心冲撞神灵不敢掀开傩面，倒方便了前辈。”

见谢莲生不回答，韦清秋接着劝诱，“若归入九千岁麾下，只要前辈一句话，全天下最俊俏的面皮都会送到您手里，何苦守在此地？”

刹那间，风骤起，一团黑影快速卷入轿内。

戴着獠牙傩面、身披黑斗篷的俏如来躬着身体蹲在了韦清秋面前，森森面具据他不过咫尺，包括那沾满黑色血垢的尖爪。

他慢慢摘下傩面，面具下的脸要比獠牙傩面恐怖百倍，血肉狰狞、五官扭在一起，到处都是虬结的肉瘤，嘴唇、鼻子、耳朵全部化掉只剩下粉嫩的皮肤裹着骨头，唯一能辨别的五官只有那双包含恨意的双眼。

十年前，俏如来谢莲生可是世人盛赞的玉面郎君，甚至当朝公主都不惜花重金见他一面，只一面便让天下女子误了终身。后来他不愿为凡尘俗世所扰皈依佛门，江湖上便有了俏如来这个诨号。

后来，机缘巧合下，他与柳玄舟拜了把子，成为扬州四怪，再之后就是坠月崖之战中了化骨水，一张好皮囊毁为一旦。

谢莲生森然笑着，“韦大人作何评价？”

见到这张脸，任谁都会吓破胆，正如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医师，可韦清秋却面不改色，朗声道：“成大事者，非常人也。”

面貌尽毁的谢莲生勾起一个丑陋的笑容，咯咯咯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好一个非常人！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凭什么断定我会为你背叛兄弟？”

峰顶一叙，韦清秋自然知道死人医有恩于扬州四怪，四怪会拼死护她周全。

但足够的利益面前，江湖道义都是过眼云烟，何况若得知谢莲生残害村民性命，其余三怪是否认他这个兄弟也非定数。

“自然是我能给出你无法拒绝的理由。”

缝合结束，老医师将银线割断，又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团血块，血块上一块墨绿色的碎片正散发着幽光。他不敢用手触碰，而是用小指长长的指甲小心将碎片剜出，擦净之后放在了断手手背。

碎片入肉生根，接触肌肤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便钻进了血肉，以手背为起点，快速蔓延至整根右臂，牢牢地将断手与手臂嵌合在一起。

不愧是为武林豪杰厮杀争夺的至宝，真乃奇物。仅仅一块碎片就有如此功效，源源不断的力量从右臂涌出。

韦清秋试着握了握右手，年轻有力的手掌随他意识团成拳，接着竖起两指，一刺一收，老医师的双眼当即瞎了，血水止不住的外涌。

老医师痛苦地捂住双眼蜷缩在轿中，求他饶命。

韦清秋在他身上擦了擦右手血迹，“新手很好用，辛苦老先生了。但你对我贵客不敬，毁你双眼已是仁慈，滚吧。”

老医师瞎了双眼，却高喊着“谢韦大人不杀之恩”，屁滚尿流地窜出了轿子。

谢莲生一直蹲在轿子的一角看戏，兴致盎然。

“如此对待鬼医，不怕报复？他杀人的手段可要比死人医多了去。”

韦清秋抚平衣袖，淡淡笑道：“前辈为何会担心死人报复？”

远处传来一声惨叫，瞎了眼的鬼医被一刀毙命，曝尸荒林。

他接着说：“一剑破苍穹的柳玄舟断了臂，轻功冠绝武林的雷震岳残了腿，百步穿杨的晏闻弦瞎了眼，而前辈你十年内武功却突飞猛进，有何顾虑？如今武林风云四起，正是能者出世之时，待在这破村子有何趣味？不如出世，在江湖混个名堂！”

谢莲生又咯咯笑了几声，抢过他的酒壶，豪饮一通。

随后将酒壶一掷，碎片四散，他抹了一把嘴，叹声：“好酒！好酒！哈哈哈哈哈哈！”

再说韦清秋手下两名黑衣人，一名怀衡，一名弃锋，前者心思细腻，端庄持重，后者则冲动易怒，尤其是断手之后，恨不得将峰顶叛贼千刀万剐。

两人受命解决封门村余孽，兵分两路，弃锋贪功冒进，带领九成以上缇骑夜围双峰，怀衡则领着剩余一小股兵力调查村民藏身之地。

他与鬼医一起入村，比林照野一行人早来一日，谁知入村后不见一人，甚是诡异。

于是鬼医扮作封门村村长对入村之人下药，用计引小半仙陆离入谷，剖心取玉，他则暗中摸排村民下落，本可处理的滴水不漏，谁知村中棺材匠横生事端，竟然移开巨石，将陆离尸体投入井中。此人武功高强，若能为韦大人所用，的确是一大助力。

封门村位于双峰之间，谷中多溶洞，错综复杂，幽寒彻骨，怀衡不敢轻易入洞，优先把封门村内部调查一遍，可惜收获甚少。

正当他打算命人分头行动调查溶洞内部时，乱葬坑一侧，巨佛背后隐隐传来争吵声，青藤遮掩的暗洞内火光明灭。

他立刻赶去，数名身穿飞鱼服的缇骑瞬间跟上。

溶洞内，一身红衣披头散发的红嫁衣女子正掐着一名襁褓婴儿脖颈步步后退，她浑身湿透，脸上满是脏污，可依稀能看出她也曾是养尊处优的贵女。

“莫逼我，你们休要逼我！”

她掐着婴儿的脖子，锋利的指甲已在那细嫩肌肤上留下几道血印。

“孩子，我的孩子啊！你这毒妇、恶鬼！休要伤我的孩子！”一名妇人跪在她面前哭天抢地。

妇人身后则是手握棍棒、铁叉、柴刀的村民，近百名村民将那红嫁衣女子团团围住，目露凶光。

“妖女，快把孩子还回来！”

红嫁衣女子冷的发颤，但她丝毫不敢分心，在村民们的逼迫下她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石壁之上，刺骨的寒冷隔着衣服真切的传来。

她笑了，大声笑着，双手举起这哭闹的婴儿，“你们的孩子宝贵，别人家的孩子就不宝贵了吗？！我也是娘生爹养的，岂能受你们屠戮！”

锄头、钢叉越发靠近，村民眼中的寒意更冷了，连那个倒地的妇人也爬了起来，狞笑着说：“你早该死了，若不是你擅自离洞触怒了天佛，尊者又怎会降祸于我们。短短半月，我们死了十四口人，十四口啊！有的还是弱冠孩童，你罪大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