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剩余在场人士翻了一个统一的白眼。
工作人员跑到后台,喊他们赶紧上台。金翊把吉他背上,陈歆韵提着长笛,两人相视一笑,互相说着:“走吧。”
刚才跟老年乐团合奏时,陈歆韵只是在小角落里浑水摸鱼,现在站在偌大的舞台中央当主唱,手心不禁冒起了点汗。
主持人又喊了一声,台下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都挂着笑,用期待的眼神安静等待接下来的演唱。
上头一排聚光灯敞亮着,全部集中在她身上,刺眼到让她看不清台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浔尾的天空一望无垠,布满透亮的星星。不远处喧嚣的海浪声,被晚风吹向陈歆韵的耳旁,和她鼓噪的心跳声合为一拍。
耳机里传来OK的信息。陈歆韵抬起头,把长笛横放在嘴边,在万众期待的寂静中吹响第一个音。
明媚又华丽的声音穿透整个舞台。台上的红发少女身穿一件蓝白色的吊带裙,裙摆像花苞一样不规则散落,她葱白的指尖在管身上不断跳跃。
聚光灯拢在陈歆韵身上,为她全身镀上一圈朦胧纯美的白光。晚风轻轻拂过,她像一只轻盈又灵动的精灵。
台下瞬间爆发出高昂的尖叫声与掌声。
金翊在她右后方,嘴角已经不自觉地扬了很久,从她拿起长笛那一刻,眼神就不曾离开过她纤长的背影。
他已经除了陈歆韵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感觉心脏快要跳得脱离这个地球。
悠远又绵长的长笛声,像是神明在召唤海洋,四周所有的海浪涌上沿岸,漫过村庄,来到这个舞台,从他的脚到身体,最后漫过他的头顶。即使这海浪把他溺毙,他也笑着甘之如饴。
长笛音落,吉他、贝斯和架子鼓的声音一起响起。一首带着浓重海洋风情的乡土音乐,送给千百年来在此地上辛苦赶海的岛民,送给天南海北远道而来的客人。
所有人都随着节奏一起挥舞双手,看着台上那个像精灵一样的女孩子蹦蹦跳跳、旋转歌唱。她浓烈的红色长发,在露天舞台上一下又一下甩动着,如同暗夜的魅影,点燃了夜晚所有的火焰与激情。
“海上的岛鸟的厝”
“日头照起拢无雾”
唱到快结尾的高潮,陈歆韵拿着话筒转到金翊眼前,盈满笑意的眼神望向他。随后她把话筒拿开,在人声鼎沸里,用只有他能看清的唇语,望进他眼底:
“你喜欢我唱的歌吗?”
金翊没来得及回答,陈歆韵又一个转身走了,红色的发丝掠过他的鼻尖,留下一股茉莉的芬芳。
所有歌词唱毕,长笛声再次响起。这次陈歆韵丢掉了所有的紧张、不安、顾虑,闭上眼睛,安静地吹着长笛。海风轻扑在脸上,微微摇曳她的发丝,风也在为她起舞,送这只海上的精灵回巢。
长笛声落,陈歆韵缓缓放下笛子,睁开眼。
突然——砰砰砰砰!
舞台前面,海边的方向,升起了几十束耀眼的火光,照亮了她。
砰!
几十朵壮丽又硕大的烟花在海边炸开。
所有人都转过身,被眼前这绚丽壮美的景象震惊。人群之间又爆发了猛烈的一阵尖叫。
“天哪,这也太浪漫了吧!”
“这个音乐会真的是免费就能看的吗?”
欣蕾在后台,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她用手肘顶顶黄威龙:“这是组委会安排的吗?”
黄威龙在她旁边同样张着嘴摇摇头:“怎么可能,没那预算。”
海上升起的烟花在夜空绚烂绽放,长长的尾迹上缀满了星星,又像雪花一样纷纷洒落,铺满了半边天空。
此时此刻,有人拿着手机疯狂拍照,更多人在激动地拥吻、拥抱。
陈歆韵也不例外。面对如此唯美又转瞬即逝的事物,在烟花、夏末晚风和七里香的馥郁里,她想也没想,转过头,只想要看到那个人的脸,却发现金翊早就看向了她。他抱着吉他,也用只有陈歆韵能看清的唇语说:
“送给你的烟花。”
心上最敏感的地方被击中,不受控制的晶莹泪水蓄满了陈歆韵的眼眶,像烟花的尾迹一样流了下来。
她抹干了眼角的泪,同样用唇语回答:
“我很喜欢。”
几人收拾好乐器下台。本来大家都一言不发,到了台后,陈歆韵大喊了一声:“呼呼!”随后其他人也兴奋地笑了起来,激动地抱在一起。
“我们的演出真是太成功了,我觉得可以评上最佳唉。”阿青说。
金翊得意地说:“跟你们说了,歆韵唱歌超好听的吧,就像是仙女在唱歌一样。”
“是啊。”阿发把上衣口袋里的几朵玫瑰掏出来,走到陈歆韵面前,缓缓地施了一个绅士礼,半鞠下躬,递出玫瑰:“仙女就应该配鲜花。”
陈歆韵捂着嘴笑,还没把花拿起来,玫瑰花就被另一只大手接走。
“什么时候轮到你送了?我要跟你那些公主说,你把她们送你的花转赠给别人,你等着死吧。”金翊白着脸说。
“唉,你别这样,别搞啊。”
金翊把玫瑰花还给阿发,又嬉皮笑脸地凑到陈歆韵耳边说:“等会儿结束了先别回去,海边有节目,我带你去玩。”
陈歆韵摇摇头:“今天参加的节目够多了,我要回去睡觉。”
金翊堵在门口,霸道地说:“不行。你不去我不让开。”
“你幼不幼稚?”陈歆韵给他翻了个白眼。
金翊人高马大,后台东西又杂乱,他一个大块头把后台到观众区最近的道都堵了。黄威龙他们怨声载道,金翊像没听到一样,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歆韵。
陈歆韵无奈,又给了他一拳:“好吧,只去一下,不好看我就走。”
“行。”
最后一个节目是全场大合唱,《友谊地久天长》作为告别曲再适合不过。老年乐团在台上伴奏,但是台下的观众已经陆陆续续离场了。
陈歆韵看着眼前的小情侣,女生对男生瘪着嘴说:“就不能看完最后这个节目吗?就五分钟。”
男生说:“船还有十分钟就要开了,现在过去刚好,没办法,下次再来吧。”
女生嘟嘟囔囔着:“下次是什么时候?”
男生摸摸她的脸,“不管什么时候我都陪你好不?”两人推推挤挤,最后还是走了。
陈歆韵有点疑惑:“今天船是七点才开吗?”
“嗯,因为音乐会今天又多加了一班七点的船。本来音乐会计划六点半就可以结束了,没想到还是超时了,刚好开船的时间就卡在最后这个节目上。”
大合唱已经开始了。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
新西兰来的大哥正在跟留在浔尾的兄弟拥抱,两人的臂弯紧紧扣住对方,眼里都含着泪水。
弟弟问:“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大哥说:“再看吧,生意也放不下,你嫂子也中风了要照顾。”
弟弟又说:“照顾好自己。”
大哥也回了句:“照顾好自己。”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也曾历经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歌声还在继续,底下有的观众放声歌唱,或有人背起背包、拿着行李,神色匆匆地离开。
“我们也曾终日逍遥荡桨在绿波上,但如今却劳燕分飞远隔大海重洋。”
那位失去独子的母亲在人声鼎沸的喧嚣角落里把外套脱了,她的背心上印着一个笑容明媚的男孩。她抱着自己,哽咽不已,痛哭流涕。
“情谊永不相忘,让我们来举杯畅饮,友谊地久天长。”
虽然因为种种现实原因,手足亲朋分散四海,但总有一些血脉和文化会将大家维系起来。比如千年不变的和风细雨,守护着这座海上的岛屿,让离去的人,有故乡可回望,留下的人,有栖息之所。
歌曲进入尾声,陈歆韵的心里满是唏嘘与不可言说的感伤。她安静地靠在金翊的怀里,看着刚才喧嚣热闹的场地逐渐空荡,趋于安静。金翊的手指在她脊背上若有似无地安抚着。
“走吧。”金翊突然拍拍她的背,“去看一下我给你准备的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