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陈歆韵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她自己从学的课文里找的新名字，《逍遥游》，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就是心怀远大志向的意思。”

“不过还没成年，户口还不能改，她说成年就去改。”

“挺好的。”陈歆韵勾起一个欣慰笑容，郑重把信纸叠好，平放进信封里。随后拿起下一个红本，摊开以后，里面居然是张房产证。

“这个不应该在……”她顿了一下，看向金翊。

她刚来浔尾那天偶然撞见外婆和金翊在门外拉拉扯扯，那时外婆把一个东西塞进金翊怀里，所以陈梦琴后来回老厝里面到处翻找，也没有找到。

金翊点点头：“之前是在我这里。那时跟你还不熟悉，我怕你动机不纯，就让阿嬷给我保管了，是我小人之心。”

“那你现在把这个给我，她知道吗？”

“不是我给你的。老厝不是我的东西，我不会擅自做主。是临出发前，她拜托我带来给你的。”

“跨海大桥修好后，浔尾会通高铁，全市大力扶持旅游业，会有大批投资商进来，老厝那片地块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阿嬷把这个给你，相当于把所有权给你了。她要我给你带一句话，自己家的小孩，家里养得起，不要在外面吃苦。”

“啪嗒”，红色本子上溅下一滴水，向四周延伸的水迹，看起来就像一朵雪花。

陈歆韵红着眼睛把房产证叠好压在了信封上，揽过剩下一沓笔记本。几本笔记上的字迹都不一样，内容却大同小异，密密麻麻记满了地名，人名，电话。大部分人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叉。

其中一个本子上的字苍劲有力，记得地名和人名也是最多的。她翻到其中一页，这页上写满了她的名字，笔画时而工整时而狂乱，透过字迹，能感觉到写下的人起伏不定的心绪。

心中隐隐的念头呼之欲出，血液在耳边嗡鸣，陈歆韵开口时的声线颤抖不已：“你就是这么找到我的？”

金翊刚抿了一口咖啡，五官就皱在了一起：“好甜。”

“说呀！”

金翊故意扮丑脸想逗逗陈歆韵笑，却没有被领情，她上下嘴唇一抿，嘴巴就瘪了下去，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金翊又一次揩去她的泪花，很是无奈：“别哭啦。我今天不是来惹你哭的。”

想起这两个星期找到陈歆韵的经过，金翊有种劫后余生的窒息感。

开庭时间定在两个星期前，金翊飞去海市，因为不是近亲属不能被委托出庭，他自顾自以陈歆韵现任男友的身份坐在庭下旁听。陈歆韵把大部分细节都跟他说了，有些情况陆律师不清楚，所以他得到法官允许可以发言。他一张口就对何成趾高气扬，被法官敲了两次法槌，叫他说话放尊重点。

能不能拿到钱，金翊无所谓，他想要面前的贱人死是真的。何成像穷疯了一样锱铢必较，对账环节，两元的矿泉水也分谁喝的多一点。

金翊懒得听，当庭表示我给你十万，你过来舔下我鞋底，我真给得起。

何成气得掀翻了材料，被法警带离前，红着眼睛说：“她爸把她所有学费和生活费都断了，她现在连业都毕不了，只会说大话，你有本事把这几十万拿出来啊！”

维持理智，佯装体面的那根弦被这句话烧断。他几乎颤抖着走出法庭，蹲在几十层高的阶梯上发了半天呆。

身边围了几个同样惆怅的农民工。他们来讨薪，律师要价太高请不起，几个人七嘴八舌，证据皱巴巴的，在法院下班关门前连事也说不清，只能等明天再来。

几个人围着金翊抽烟。口音居然亲切。

农民工兄弟听了前因后果，疑惑道：“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在国外，可能不会回来了。”

“不是你女朋友还帮人开庭？”

金翊扯了一个自嘲的笑：“我也就能帮这些事了。其他事她也没告诉我。”

“那你在怪她？”

金翊顿了下，摇头：“我没有。”

大哥摆摆手：“你的语气就是在怪她。”

大哥也不着急自己的事了，围着给小年轻解惑，语气铿锵激昂：“你既然这么爱，就去追啊。不懂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就死皮赖脸去问嘛，能为爱冲锋的勇士，才是真的男人。”

金翊听得一振奋，把烟还给了大哥，顺手递过去一张名片：“这是陆律师。有问题你们可以问她，律师费10万之内我报销。”

回岛以后，金翊动用所有关系去查找身在澳洲的浔尾人。

浔尾岛本是侨乡，大半居民都有海外亲友，华人同乡圈层紧密，经常组建同乡会、互助会之类的组织。

他在浔尾岛深耕多年，无论政商界都人脉深厚、一呼百应，绝大多数人都愿意卖他情面。

多方很快送来了名单，但还有一部分人因为多国辗转等各种原因不会到管理局登记，所以他还加入了各种同乡会、互助会群组，多方打听、联系，靠着一个介绍一个不断要联系方式。

整整两个星期，他、黄威龙、欣蕾、林老板还有浔尾一众好友，对着整理好的名单挨个打电话排查。

金翊几乎不眠不休，倾尽人脉关系，问遍了所有能够联络到的澳洲华人，却始终没人知晓陈歆韵的下落。

黄威龙对他这种大海捞针的做法没抱多少希望。倘若陈歆韵在外没有表明自己是浔尾来的，也没有寻求当地浔尾同乡帮忙接济，就算问遍澳洲所有同乡，找到她的希望也很渺茫。

彼时名单上的人几乎都联系完了，只剩下一个澳洲华人提供的名字，据说他家女儿也来了澳洲，但没有提供联系方式，又听说她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不一定能联系上。

金翊每次联系都抱着希望，每一通电话都代表着见到陈歆韵的希望，他真的很想她，这种想法支撑着这些庞大没有尽头的寻找。

笔记本上只剩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心中那簇希望的火苗只是被他强迫燃烧着，他的精力、思绪、身体，甚至悲观、绝望，他的方方面面都是养分，强迫、拉扯他走过杳无回音的每一日。

金翊勉强提起希望登门拜访，如果这次也没有收获，实在无路可走，他只能亲自前往澳洲寻人。

金翊只知道她们去的是北澳的一个小城市，虽然他不是很精通澳洲当地华人圈子的各类门路，但是人脉可以结交出来，大不了就是欠下一份人情，总有人有手段会让陈梦琴开口。

这户人家一听要联系女儿，当即就把金翊赶出门。收了五万块钱，男主人喜笑颜开，主动拨通了女儿的电话，可电话刚响没几声就被挂断。再次拨打，依旧被直接挂断。金翊几人又换了自己的手机拨打，对方大概察觉到是这边换了号码打，依旧全数挂断。

打到第七通电话时，终于被接通了。那人的语气满是焦急：“打这么多电话，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走出那间狭小逼仄的门户，头顶的阳光格外刺眼，金翊头脑阵阵发晕，身形险些站立不稳，黄威龙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真的找到了。

这场连他自己都不看好的寻找，如同在茫茫人海里捞针，竟然真的如愿找到了。

夏夜渐渐转凉，杯中的咖啡早已没了热气，桌面摊开的本子上笔墨字迹被水渍浸染，晕开模糊成一片。

金翊喊来服务生拿了两沓纸巾，轻轻为陈歆韵擦去眼角的泪水，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里叹息了千八百回：“小番薯，我真不是来惹你哭的。”

她难以想象金翊连日来漫无目的拨打电话的日夜，究竟熬过了多少煎熬与苦楚。如今这个年头了，他还用这种笨拙的办法寻人。想到这里，她猛然怔住，金翊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两人相隔万里江海，身处异国他乡，这已经是他当时能想到最有效的办法了。

其实在这个通讯发达的年代，失去一个人和要联系一个人一样简单。如果当时没有联系上梅，他也只能像千万个异国寻亲的人一样到当地走街访户，一点一点寻找她的踪迹。

陈歆韵几乎被他磨得无可奈何：“你不会觉得累吗？”

“说实话，”金翊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疲惫丝毫没有遮掩，“我这几天每天就睡几个小时，确实挺累的。”

他撑着下巴，双眼无神：“如果我宝贝回到身边的话我就能安心睡了，你能不能让我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

“你难道不觉得我太矫情吗？你明明再三提醒过我，我还是放弃你，一意孤行跟着她来澳洲。”

“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她是你的母亲，舍弃亲情选择一个毫无关系的男人，这种做法才傻。”

“对不起……”陈歆韵眼泪决堤，一滴一滴滚落进杯子里，咖啡表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我太过固执任性，对一切都充满猜忌，满是不安，固执地把你排除在我的世界之外。因为受过伤，再也不敢交出信任，一意孤行不听劝告偏要来澳洲，忽略了真正爱我的人，让大家都受到了伤害，我……”

陈歆韵将脸埋进掌心，低声喃喃。金翊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现在脆弱、敏感、内耗，需要被选择、需要耐心、需要安慰，金翊在她耳边轻轻呵着，毫不吝啬给予所有温柔：“你才二十出头的年华，可以作出任何决定，去走所有没走过的路。”

“这些经历可能带给你更多人生感悟，如果没有，也多看了几段风景，你的选择从来都没错。自己一个人在路上、一个人悲伤、一个人孤独也没错。有时候遇上不尽人意的事情，是天公不作美、是遇人不淑，不是你的错。”

金翊拨开陈歆韵掩面痛哭的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与她四目相对，希望心中的坚定可以通过眼神传达给她：“我出现在这里，带来了岛上的消息，就是希望你明白，爱和任何回报毫不相干，哪怕你身无分文，目不识丁，真正爱你的人随时都会记挂住你。你记得自己说过的吗？爱是相互的，你是否愿意承担这份牵挂带来的重量，不要再让我们担心？”

金翊单膝跪在她座椅旁，牢牢握住陈歆韵的手，仰望她的目光真挚又恳切，宛如圣诞树顶端那颗象征永恒希望的伯利恒之星：“跟我回家好吗？”

该怎么回答才显得郑重其事呢？陈歆韵略过金翊摊开的邀请的手，重重扑向他，两人撞在地上，咚的一声引来周围人好奇凝望。她双臂紧紧箍住金翊的脖子，抵在他肩窝处毫无顾忌放声大哭，被她压着的男人也没觉得丢脸，手在她的发上一下一下顺着毛，丝毫没有推开女生起来的意思。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热切的、探究的、欣赏的各式眼光降落。

播放器流淌出悠扬的圣诞颂歌，街头满是欢声笑语，温馨浪漫的圣诞气息弥漫在街巷每一处角落。

“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圣诞佳节我想要的只有你。）

“You.”（你。）

曾经我以为爱需要等价交换，给不出对价的人会受到可怕的惩罚，所以我宁愿不要爱，直到有人告诉我，爱是我偷吃了一颗很甜的价值千金的糖果，惩罚是今晚要刷两遍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