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此时掌柜打包好了簪子,他恭敬地送到公主身后的婢女手上,却被荣安抬手制止。
荣安伸手一指李母,“送给这位夫人。”
李母受宠若惊,拉着身边的年轻女子连忙道谢,不过后者似乎有些不自在。
接过簪子,李母还不忘得意地瞪了薛倩一眼。
薛倩一瞧,心中火焰熊熊燃烧,恨不得冲上前去抓花她的脸,却被张昭拉住手,制止了动作。
她扭头看去,只见张昭朝她微微摇头。
薛倩看了公主一眼,心知张昭何意,却还是气不过,只能闷哼一声,拉着张昭离开。
二人拉扯到一楼,张昭终于挣脱掉薛倩的手掌,心中忍不住嘟囔:不愧是武将的女儿,手劲还挺大。
张昭揉揉手腕,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一瞧,便见薛倩此时正没好气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
“我还想问问你怎么了。”薛倩愤懑道:“你刚刚为什么拉着我,我差一点就可以胖揍那老太婆了。”
“不想得罪公主呗。”张昭耸耸肩。
“你为什么不想得罪她,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想惹事。”
这是实话。张昭如今非常爱惜自己这条小命。
“你,你你简直疯了!”薛倩一脸不可置信,她抓住张昭两只肩膀摇了摇,问道:“你不是张昭吧?你能把张昭换回来吗,我还等着跟她赌钱呢。”
“……”
张昭十分无语地甩开她的手,坚定地回答她:“我是张昭,但是我以后不会再去赌坊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
两人再度纠缠到妙衣阁大门,薛倩猛地想起件事,忙拉着张昭问道:“你还没告诉我李琢到底是谁。”
“刚刚那个姑娘不是已经说了?”张昭眉梢一动,又与她复述一遍,态度十分无奈。
“新科状元,朝廷新贵。”
“那是谁?”
张昭忍住翻白眼的念头,“都说了李琢。”
“不是。”薛倩倒是真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树下的那位。”
“……”
张昭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妙衣阁台阶前,李琢安静地站在那棵繁茂的槐树下,背着手,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如墨一般的青丝被玉冠紧紧束缚,懒懒地垂在腰边,偶尔一阵微风吹过,碎发轻动,衬得此人如画上谪仙般栩栩如生。
薄唇皓齿,高挺鼻梁与剑眉之间,是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寂静的死水,不见生机。
“李琢。”
“你说什么?”薛倩不敢相信,他就是李琢。
张昭只当她是没听清,于是好心地又念了一遍。
不巧,这一遍似乎被那人听了去,李琢缓缓抬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盯上张昭明眸,霎时,四目相对。
片刻后,李琢率先挪开视线,他客气地向两人问好。
针对昨晚以及今早做的事,张昭有那么些许心虚,她先是笑了两声,然后才搭起话:“李大人,好巧,今日不上朝吗?我瞧我爹今日都去了。”
“今日在下休沐,不用上朝。”
薛倩迈步向前,打量着眼前男子,“你就是李琢?”
李琢的声音不卑不亢,“正是在下。”
“长得还多好看的。”薛倩小声嘀咕,“就是摊上个粗鲁蛮横的母亲,料你仕途也走不得多远。”
这般骂完,薛倩才觉心中爽快几分,可张昭又在拉自己,她疑惑地投去视线。
李琢也不生气,只问道:“家母可是做了什么?”
薛倩正要开口,张昭急忙将她拉至身后,要是真让她说了,得罪了李琢,张昭找谁哭去,薛倩还真是个实心眼的,当着人儿子的面说他娘坏话。
“李大人,倒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儿,不过是女人间为一支簪子闹了些许小别扭,不用在意,不必在意。”
芊芊细腰背后,张昭的手紧紧拉住薛倩,一刻也不敢放。
“小别扭?”薛倩不接茬,倒还冷笑出声,话中饱含嘲意。
“荣安都出来为她买单了,你当那妇人什么来头?公主殿下都要上赶着讨好她。依我看,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薛倩对上那双眼睛,“李大人,最近怕是好事将近了?”
李琢没说话,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这么能忍?张昭有些看不下去,手上加重几分,她凑到薛倩耳边小声说道:“别说了。”
“到时候要是喜帖送到伯爵府来,我一定带上家父,去吃你两盏喜酒。只不过……”
下一刻,话锋一转。
“依荣安那个性子,对你,恐怕是看两天便腻了。李大人,你说,我能……”
“你别说了。”
张昭突然打断她,声音不大不小,但能让三人听见,也确实让薛倩停了下来,没再继续挖苦。
“你吼我?”薛倩瞪大双眼,诧异地看着张昭。
李琢也看向她。
张昭此刻也心烦意乱,她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的出声是对是错,但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心里想——李琢是哑巴吗?为什么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难道这是在扮可怜、讨同情?
……
可问题是,现在要怎么接话?
张昭后知后觉窘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自言自语、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爹说,李大人挺好的。”
“所以不要欺负他。”
既认真,又含糊。
一时,竟没人再说话,市集那么热闹,街边、店内那么吵,这一小块天地竟是寂然无声。
各有各的心思,例如张昭,她此刻便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
“……我娘叫我回去吃饭了。”
张昭借口正要离开,薛倩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张昭的心跳似乎停了那么一瞬。
这是要做什么?
早知道不说了。
如今薛倩也得罪了。
不会要挨揍吧?
……
出乎意料的是,薛倩并没有争吵不休的意思,她脸颊微微泛红,羞恼却又一本正经地说出那句话——
“对不起。”
“我本来没想说你的,我只是气你娘和你妹妹,还有荣安,她们竟然联合起来欺负我,我气不过,才那样说的,对不起。”
对于女人刚刚的话,李琢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诸如此类的挖苦讽刺,他从小到大听得多了,到了京城来更是隔三岔五地面对。
一开始会心累,后来习惯了便左耳进、右耳出,这一次,却是不同以往,骂完了竟还收获一段道歉。
怎么坏端端的,突然就好了一瞬间呢。
真是一出好戏。
他的视线落到沉默那人的身上,清冽干净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没关系,我也替母亲与表妹向你道个不是,薛姑娘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