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男人带着几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
他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树林之中。
这时,老黄牛看了出好戏,捧场一般“哞”了一声。
张昭小跑上前,到李琢身边停下,对着他笑了。
“你刚刚好厉害,他们都被你打得好惨哈哈哈。”
厉害吗?
李琢垂下眼,他不觉得。
真厉害的话,那时候也不会被这群人摁在泥里打了。
像狗一样说的不错。
他当时被逼着跪在那群人脚下,嘴里被塞了一把杂草,脸上沾满恶臭的泥巴水,脏得不像样。
他们让他学狗叫,说那样就放了他。
当时他心里也是在害怕的吧?
或许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要妥协,就像一条野狗一样匍匐在地上,讨好地汪汪叫。
可终归还是没有答应。
于是,李琢一次骨气换来一顿毒打。
现在想想,他也会敬佩小时候的自己。
无能为力,也不肯妥协。
回过神时,他以为已经是很久过去。
但其实那些难堪的片段只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瞬。
只一瞬,就足够了。
李琢自欺欺人地笑笑,那样子,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也许,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片刻后,他说道:“继续吧。”
徐俭闵出来打圆场:“就是就是,耽搁半天了,一会还得耕地呢。”
他跟着李琢飞身上树,又只留张昭一人在原地。
张昭笑过之后,心情又变回闷闷的,她走回老地方坐下,无所事事地扯着杂草挥霍。
她的脑海中控制不住地去想李琢下跪的样子。
被那群恶霸踩在脚下。
像条狗一样。
书中的未来,他是权倾朝野的重臣,好了不起。
可谁又会想到,这么厉害的一个人,又会有这样不堪的过往呢?
可怜吗?
张昭手里摩挲着一根野草,心思已然飘到九霄云外。
过了一会儿,两个男人跳了下来,将板栗全部装好,又扛着锄头往坎下走去。
一切仿佛恢复原样。
徐俭闵依旧吊儿郎当,没个正经。
李琢也偶尔笑笑,好像只有在这里,没人会在意的地方,他才会露出本性。
张昭低下头,心里头默默想:不一样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看见树林里边,一个姑娘骑着牛车赶来。
牛车驶近,在草地上稳稳停下。
姑娘跳下车,好奇地打量了张昭一眼,再才将手捂做喇叭模样放在嘴巴前面,朝土里两人大喊。
“二哥!李琢哥,我来给你们送饭了。”
徐俭闵欢快的声音响起:“太好了,我快饿死了都,歇歇。”
他三两下翻身上坎,走到牛车旁,轻轻地拍了下女孩的头。
“怎么不叫你嫂子吃饭?”
“嫂子?”徐安心瞪大眼睛看向张昭,一脸震惊。
张昭站起身来,讪讪一笑。
“二哥,你什么时候娶的媳妇?”
张昭:“……”
徐俭闵正端碗喝着水,闻言,差点没被呛死。
他剧烈地咳嗽两声,缓过来之后,他尴尬道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说完,他再次敲了一下女孩的头,这次不再是轻飘飘的了。
“这你李琢哥的媳妇儿,臭丫头,一天尽胡言乱语。”
“哦。”徐安心咧嘴笑了下,对张昭挥挥手,招呼道:“嫂子,快来吃饭吧。”
“来了。”
张昭走过去,本还想着又要假装饭菜好吃了,结果一瞧,看样子还不错。
也许是徐家要富裕些,饭菜都比李光军准备的好吃一点。
有活等着要干,两个男人迅速地吃完饭,又接着跳下去耕地去了。
张昭放下碗,帮着徐安心收拾一阵,便一起坐在石头上闲聊了。
两个姑娘年纪相仿,有的是话题聊天。
尤其是在徐安心得知张昭是京城人之后,拉着这位相见恨晚的姐姐问东问西。
等张昭又讲完京城一件趣事,徐安心气鼓鼓道:“都怪二哥,不让我去京城,不然我也能见见了,哎,我也想吃杏仁酥。”
张昭便道:“我跟李琢买了些带回来,一会儿到家了分你点。”
“真的?”
“骗你干嘛。”
“嫂子你真好。”徐安心感动得一塌糊涂。
张昭笑了下,有些不好意思:“你还是第一个叫我嫂子的人,好别扭哈哈哈。”
“啊?”徐安心纳闷:“我听说,李琢哥哥不是有好多亲戚都跟着上京了么,里头的小辈难道没叫过你嫂子吗?”
张昭呵呵一声。
“你指望那群人叫我嫂子,简直是白日做梦。”
“也是哦,那群人,还有李叔李婶,一向对李琢哥是不好的。”
“怎么说?”
徐安心撇撇嘴,说之前还悄悄看了眼李琢,在保证对方听不见之后,才放心开口。
“嫂子,你不知道,李家那几个人,对李琢哥哥跟对仇人一样。明明是亲生儿子,结果却是又打又骂的,他们骂的可大声了,我听说竹棍子都打断了好几根,村里人都知道,要是李叔李婶吵架了,遭殃的一定是李琢。”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跟二哥去李家送东西,李琢哥哥就蹲在门前台阶上,当时下着雪,他穿的可少了,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脸上肿着老大一个红色巴掌印,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太可怜了。”
徐安心回忆起来,都有些不忍说下去。
可这些事情,她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人倾诉一样,滔滔不绝地讲。
二哥警告过她,让她不准跟别人提,不准讲这些事。
可是,眼前这个人不算别人啊。
她是李琢的妻子,余生,他们已经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了。
徐安心存着侥幸,继续说着。
“李婶有时候吧……又挺好的,给李家大哥买糖吃,也会分给李琢一块,有几次过年也会给他做件新衣服,虽然是李家大哥穿剩下的。”
“我觉得,李爷爷才是他们家唯一的好人。但是有时候李爷爷不在家,他们就不给李琢哥吃饭,我爹娘看不下去,就让二哥去把人叫来我们家凑合一顿,那样子,像是半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哦对,我爹娘还让李琢哥哥来帮我们家做农活,给他付工钱,一日多少来着……”
张昭身子一僵,脑海中那道声音同女孩所说的重合。
“一日十五文!”
“我也不知道这个钱算多算少,但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
张昭觉得自己好像傻了。
大树边老黄牛又在哞哞叫了,徐安心骂了他几声,黄牛也不停,于是她又固执地骂了几句。
张昭愣在原地,耳鸣声吵得她头昏。
她远远向那个男人望去。
李琢像是热着了,上衣被他脱下,懒懒系在腰间,身影单薄却有力。
弯腰下力时,手臂上肌肉线条明晰。
徐俭闵不知说了什么,将他逗笑。
笑得好看。
身旁,徐安心还在对牛吵架,怎么吵的,张昭听不见。
她只是静静看着李琢,心里头在想——
幸好。
幸好你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