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她跟这个只结婚一天的新婚丈夫，真算起来，还真没有什么真正的过节。但分到手中的权力，谁能忍住不用？更何况，他也说了：“我母舅家在宫墙之下，那是最容易节外生枝的地方，我是不愿去的。”

她却只听到“宫墙之下”，也就是说——这不就是市中心吗！好地方啊！根据她这些日子对小栗子旁敲侧击了解来的京西地图，听起来好像比首都还大。皇家殿宇，商贾酒家，美人如云，才子书院，一面墙隔了务农劳作的佃户，又一面墙隔了悬梁刺股的考生，科考要来这里，行商要来这里，天潢贵胄，乞丐平民，都在这里。只是从一面墙走过另一面墙，有时候要足足坐上十天的车马，要翻山过河，乘了船，漂泊数日靠了岸，一打听，还在京西城中。

“小姐，您问我京西有多大，我也只知道这些了。”

小栗子当时说完，补充道：“我家里那走船的哥哥，也只和我说了那么多。”

因为小栗子这番让人充满想象力的介绍，蔺小将还真想抓着这个机会出去走一走。好不好玩另说，好买的东西，肯定很多。

所以，她细细捋清利弊之后，对着站在她面前，显然还在等待她颔首低腰，然后回答“是的是的夫君，您说的都对，我知道了”的沈怜青，十分慈悲地，笑了一笑。

可是，很快，她十分残忍地，打碎了他的美梦。

“那么，明天出发。”

说完，没有等他回话，没有给他指示，蔺小将自顾自钻进幔帐，准备补觉。刚才靠着新婚习俗的借口，没有心理负担地吃了点甜食，此刻，终于不会饿得睡不着了。失眠一夜，她卸掉脖颈上那鸡毛掸子，脱了脚底下那双恨天高，轻飘飘上了床，沾枕头就睡了。

睡死前，似乎还听见幔帐外沈怜青重重的呼吸声。真可怜，她心道：“都气成牛了。”

在梦里，那头牛好像还哀叫了一整个长夜。直至她终于醒过来那会儿，她才发现，现在只是夜半，好像是怎么也叫不醒她的小栗子，正靠着床沿打着盹。年纪小，耳朵灵着呢，听见有响声，立即就睁了眼。

“夫人醒啦。我去叫小厨房开火——”

睡眼惺忪的小栗子撒了腿便要出门，蔺小将叫住她，道：“他呢？没在这里睡？”

“郡爷在书房写字呢。”

“写完就过来？”

“在书房伺候的墨语说过，郡爷习惯夜晚写字，说是，说是……”

小栗子支支吾吾：“是如有神助。有时候，也不知道会写到，写到多晚，也许，也许，书房有休息的地方，也许，写完便在那儿睡下了。也是您昨晚，昨晚新婚当夜，便，便那般……”

“好。知道了。”

蔺小将摆摆手，示意让她不必再勉强措辞，见她回完话，还打算出去，便道：“不用去了，我不饿，就像在家里那样，不用吃太多东西。还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好像不早了，小厨房还开着吗？”

“是，因为郡爷晚上写字，他们说，总是丑时过小厨房才关的。”

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万恶！

蔺小将想起那家印，下了吩咐，道：“那你现在去，让他们都下——下门锁，关了小厨房，都回去休息吧。”

“可现在刚过子时呀。”

还是分不太清楚到底几点跟几点。蔺小将大手一挥，又道：“关了，关了吧。”

真是闲的。看他沈怜青那脸上也没多少肉，真会天天吃夜宵吗？在她想来，估计就是把门开着，几人瞪眼的形式主义。

“要有人问起来，就让他来问我。”

终于，踌躇在门前的小栗子，迈迈小短腿，还是走了出去。

而她此等“大逆不道”的义举，在天还没发白之前就传遍了整个郡王府上下。但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昨夜所有的流言碎语已又隐入了郡王府的各个角落。那时候，她推开门，走出去，外面只是一个晴好的天儿。

沈怜青就在那晴好的天儿里，像一个刚经历过狂风骤雨的落难者，直直地站着。

“夫君。”

直至她唤了唤他，他才记起来，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新的戏又要上演了。

“娘子。”

所以，他很快地，入了戏。

即便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出戏为什么要演下去。但她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就当是为林颜君演的吧。

于是，一切收拾妥当，在郡王府门前清点车马，准备上轿前，她扶着沈怜青伸出来的手腕，当着府中一干送行的人等，明艳一笑，高声道：“谢谢，夫君！”

无论在谁看来，这真是一对叫人艳羡的新婚夫妻啊。

当然，前提是要所有人都没看到，沈怜青藏在宽袖里，早已紧握成一团的拳头。

还有，只有她才听得见的，在她耳旁飞快流过的，沈怜青的低语：

“日后，你且等着。林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