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的账房,是位大眼老头,套件朴素的乌色圆领袍,却戴着一顶镶金软边垂脚帽,看人说话总是笑嘻嘻的。他接过她手中的账目,直视她审视的目光,仍然柔声细语地,笑道:“夫人不知,咱们住的这条街,哪里有什么难民乞丐。所以,要布粥行善,需费车马,第一天还远至关外。粥本不值钱,只是这车马人力多花了些。”
“用请八个人,两辆车马拉这些粥吗?府中不是有人吗?”
这就跟出外景一样啊!她心想,直接派几个人出外景不就好了吗。
“府中众人各有职责,因此,需另外雇用。”
“直接找关外的粥铺,多少钱结算即可,这样不是可省车马人力?”
都这么费钱了还不如直接找外包!她见那账房不回话,又问道:“难道,不合适?”
“自然是不合适。夫人。”
“为什么不合适?”
那账房笑笑,继续有条有理地说:“郡王府不是第一次做施福之事,老郡王在时便有,这么些年传下来,这些常年合作的粥铺,工人,都等着咱们郡王府。您若一朝断了这些人的活计,岂不是粥散出去了,却失了福气?”
“先生失言了。”
同在这话厅里的理安嬷嬷,方才一直在旁边看姑娘们伺候茶水,忽然听老账房话中含刺,便站出来,接着道:“咱们夫人娘家是什么人家,先生不知道吗?生意经一人一套用法,夫人此法,难道不是为了咱们郡王府考虑吗?”
“理安姑娘,你我共事多年,自然知道府中之事,多年来早有其章法,又何苦以这话为难老奴呢?”
蔺小将觉得那老账房虽看着理安嬷嬷说话,但这话,好像是对她说的。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
算了。她觉得再在这儿消磨时间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头还是有些晕,没有力气,只得软绵绵地摆摆手,让那老账房,还有一直在这儿站着,只为添添茶的两位姑娘先下班了。
“夫人。”
按了按太阳穴,再抬起头,却见理安嬷嬷还站在原地。她身形高大,发髻齐整,还爱穿素白的大袖披衫,烛影映照之下,在蔺小将看来,犹如一尊光辉神像,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印证了她的神性。
“夫人若是需要老身,老身愿明日同车马一同出关施粥。”
什么意思?要自告奋勇要“出外景”的意思吗?
“使不得。”
蔺小将勉强笑笑,道:“嬷嬷,我只是……随便一说。”
外头冰天雪地的,她要真让理安嬷嬷站那儿发一天粥,睡到半夜起来她都能被林颜君身上这颗饱满过头的良心给痛死。
理安嬷嬷却很执着,道:“为何不可?老身也觉得,此账奇怪。”
“是。当然奇怪。”
蔺小将道:“但这种怪账,想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多吃一口吃不成胖子,少吃一口饿不成瘦子。
总之,目前就是这个理儿。蔺小将脑中如何思绪万千,最终还是全部让病魔给战胜了。她收起账本,便起身要离开话厅。理安嬷嬷紧跟在她身后,侍卫一样,要护送她回去。
“嬷嬷,您先休息吧。”
“夫人独自一人,天黑路长,我陪着夫人吧。”
“谢谢。”
蔺小将真诚地微笑,但心中难免疑问:“拐过长廊,离我那院子,不就十来步吗。”
长廊拐过去,眼看就要到了。理安嬷嬷仍紧紧跟着。
见小栗子的小小身影正带着书心镇守在院门前等候,她回过脸,对理安嬷嬷笑了一笑,道:“您先回去,嬷嬷。有什么事,我总——”
她想了想,坚定地注道:“我总会处理的。”
不处理哪能行。
再这样下去,她想,林颜君那好几十箱嫁妆很快要败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