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刚准备挪屁股,福清嬷嬷便出了声,道:“郡爷,夫人应该知道。”
“知道。”
沈怜青道:“大家都会知道的。”
什么知知道道的,那你们两人倒是派一个出来说啊!
到底是什么事?总之,绝不是好事了。她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却什么也没有等到,沈怜青起了身,向她伸出手,示意着,要继续过家家。
她伸出手去,反正天冷,他手又暖和,便无所谓和他牵一牵。就这样牵着,两人到了前厅,各自在左右主位上坐下。前厅今日十分热闹,细数一数,像是整个郡王府一百来号人,都在这里了。
就连灶头伺候柴火的小帮工,那个缺了一颗牙的小男孩儿。他前夜被人使唤往各厅的暖炉加炭火,蔺小将当时正在话厅无聊翻那账本,对他印象深刻。
无论职位高低,来得那么齐,是要开什么动员大会?
蔺小将正不解,只听沈怜青道:“各院已收到时礼嬷嬷备好的春礼了,至于赏钱,开春后便发。无身契的家奴,照例按年数到账房去领。而有身契的,要留下的,一应等到开春领钱,要走的,现在便可决定,将钱领走。”
“无论何人,去留,全凭己便。”
这是……发年终奖吗?她坐在主位来回打量众人,好像是这么个意思,但那看起来神色各异,均是愁容的面孔,又好像,不只是这个意思那么简单。
与其说是年终奖,听起来,更像是遣散费啊!
听不明白的事最好保持沉默,这是她一贯坚守的至理名言。于是,等沈怜青说完了,她仍然静如鹌鹑,直至沈怜青忽然回过脸,望着她,道:“家印,在夫人手中。”
她还没回过神。
只听人群中一声号哭:“夫人!夫人啊!”
“我母亲病重多时,实在没有办法!”
“请放我出府吧!”
不知是谁做了这个领头羊。蔺小将只见到人群中一张模模糊糊的哭脸,也不知道那人为什么哭,更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的,忽然都要走?
“夫人,我年岁不小,在府外,已有婚约。”
“夫人,我家中还有幼妹需照顾……”
她的家印,还锁在房中那面镜台下,见这漫天挥舞堪比应援海报的东西,她头昏眼乱,恨不得一张张扯下来好好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然而,福清嬷嬷说:“那便是,他们的身契。”
在第一张身契盖下家印时,她抬起头,看了这个第一个离开的人一眼。一张普通得完全记不住的脸,就这样大喜过望地,拿着她盖好的印子,像拿着一张请假条,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是这个假期的时间,是永远。
然后,她盖了一个上午。
整整一上午,她细细算了算,三十八张卖身合同。三十八个人,就这么哗哗地,从她眼前溜走了。
包括那个缺牙的小男孩。但只有他笑得异常简单,开心。
执行完这一切的蔺小将,手腕麻木,双目涣散,找到回了院子赏雪看书,好不快活的沈怜青,她登时发了火,道:“说!你现在就说,一五一十地说!”
为什么遣散这些人?为什么留下的人死气沉沉?还有,为什么,他临阵脱逃了!
被那一百多号人挤着求盖印的时候,她才意识到,所谓明星,的确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可问题是,她盖完印后也没有收到鲜花和礼物,下一个人就泪眼婆娑地挤了上来。
“他们要盖印,你盖便是了。”
而沈怜青说这话,却是轻飘飘的。
说完,也没再多回她一个字,转身便进了房。她在细雪中坐了一会儿,烦躁得很,忽然,她不断地想起来,在前身时,第一个工作室倒闭时的场景。
工作室为什么倒闭她记得很清楚。
但郡王府今天为什么演这一出戏,她实在看不明白。
不过,这个悬念并没有维持太久。在晚饭之前,福清嬷嬷终于为沈怜青将那个从宫中带来的,不算太美妙的消息传遍了郡王府上下。
不巧,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郡爷入宫,新君主苛责了他。”
“因那日来的大士,传话回宫,说夫人病重,没有出面和郡爷一同接旨。”
“所以,新君主在老君主的法事上宣布了新政。”
“新朝开始,爵位不能世袭。”
沈怜青为她补充完最后一句后,站在她面前,在那摇摇晃晃的烛影下,微笑道:“功垂青史之臣,不可世袭至三代。而我沈怜青,正好,是第三代。”
接着,他仰脸大笑。而她却十分担心——
他,不能是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