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夫人。”
她听理安嬷嬷这话说得含糊,便问道:“还有什么?”
“账院留下来的,还有他那徒弟。”
理安嬷嬷这话仿佛早在脑海里整理过一遍了,简单清楚:“账院由他管着二十年,带出四个徒弟,两个早些年出府,只有两个还留着,他无儿女,便收了其中一个做义子。既是义子,出府之后,想必平日也有书信往来吧。”
但就算这样清楚,蔺小将倒也不是完全听得懂。她前身不是扛箱子就是拿笔刷,哪有时间搞会议练潜台词?只能模糊抓了个重点:“书信。”
于是,和理安嬷嬷聊完,她回到院子,叫来了书心。
书心和墨语不一样,爱在门前走动,与那几个门下的小厮常喝酒说话,关系要好。在书心的脸上她还没见过类似于烦恼的表情,只要一露面,总是笑眯眯的,别人与他说什么话,粗俗的他便打哈哈,高雅的他也能附和两句。
“书信?”
他微笑着听完她的吩咐,先开了个玩笑道:“夫人,我还以为您总是在这儿叫我的名字,差点就将您要办的事给听岔了。”
“我是个愚钝的,劳您再听我复述一遍。”
“您要我每日到门下取信,取账院里夏先生的信。”
“对吗?”
蔺小将笑道:“对。有劳你了。”
“谢谢夫人。没有比这更轻松的活儿了。”
书心说完,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仿佛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墨语。有时候,这世界就是这么奇怪,一个太过实干的人,就是不会比一个机灵又天真,还会干点小活儿的人更惹人喜爱。
书心这边替她放哨,那边墨语也没有闲着。她刚接手郡王府的一大笔烂账,墨语是个得力助手,他向她充分分析了郡王府接下来的两大困境:
第一,他道:“郡王去了之后,府里依旧拿着郡王的年俸。但如今没了爵位可世袭,新朝新法,这年俸,自明年开始,定是没有了。”
第二,他接着道:“府里的田产地契,已整理妥当了。但郡爷开春便要准备今年的秋闱,这是一笔大开销,若有需要,郡爷说了,可变卖那几块关外的田地。”
“田地?”
“是。有那么几块,自郡王还在时,便荒废了。”
这年代的地就那么不值钱吗。她忽然想到她在前身时为那栋大别墅,花费多少心力和钞票,如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地契握着手中,她实在不舍得,轻易就松开手。
“先,不卖吧。”
她想了想,注道:“总有办法的。”
现在不是还没开春么。
外头飞雪漫天,寒风阵阵,可沈怜青还能在那片皎白世界里,忘却一切烦恼来吟诗作对,虽然吟的不是什么好诗,做的对也听不出来对不对。
但蔺小将觉得,自己再这么被骚扰下去,别说卖地了。
就算卖了沈怜青,也不是不可能。
于是,当雪天那抹破晓的晨光,照到她腰部以下时,和沈怜青结婚后,数月已过,她终于第一次在幔帐内,翻起枕下的家印,对着帐外大喊:
“把会发声的所有活物,从院子里给我赶出去!”
家印递了出去。外面,皎白的世界安静了。
但仅仅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幔帐被挑起的声音,一双手,忽然压上被褥的声音。
她睁开眼,果然是沈怜青。
那张仍然一无所谓的漂亮笑脸近在眼前,桃眼弯弯,尖牙雪白,正笑道:“娘子,明日便回门了,怎么你一早——”
他顿了顿,故意拨高声道:“火气便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