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心不是说了寄出去的批注作者都懒得看的吗!
但真要说起来,其实还要怪她自己。毕竟,她在那几本书上涂涂改改的时候,书心好像是提醒过她的:“夫人,一般这种不备注真名,写书只用号的人,最仔细了。”
“仔细?”
“就是只听好话,不能听坏话的意思。否则,为什么连一个真名都不敢用呢?”
“哦。”
她想了想,注道:“这书写得的确很好,可是,她这一章目写的,说长眉阔脸的人,应该要将眉毛修短,使面部集中,这根本就是错的呀……”
懂不懂什么叫灾难性的面部留白啊。
“我不懂这个。”
书心笑笑,道:“夫人,如果您要,我便去寄。其实,像这些卖得好的作者,大多都不收那批注的,在卖书的店家那里放到发霉,扔掉便是了。”
那,如今的情形——
怎么和书心说的大不一样?
“你没读过我的书吗?”
“可是,那售价牌上的字,和你写给我的批注,字迹一模一样呢。”
好像,那“无名美士”不仅赶在发霉前把那些批注都看了。看完了,还将她写的每一句每一字都记得,十分清楚。
“你批评我的画工?还批评我画的仕女?”
“你说那仕女面白,我又没给她脸上足颜色,画完就像刷墙?”
“你还说,我自己的脸,画得失真。”
“美化太过……”
她就这样不幸当面掉皮,被进攻得哑口无言。
芙真走之前,还凝视着她,最后,追问道:“如今,我站在你的面前,你自己看,是否美化太过?”
以前别人嘴她的时候,她还不了嘴。
现在,轮到她能披小号嘴别人了,她还是还不了嘴。
她心中狂骂:“天道好轮回,偏偏,轮来轮去都轮到我啊!”但是,骂完了,还是得赔着笑脸,给人送出去,上马车,看着滚滚而去的车辙,她望向小栗子。
“你说,情况,是不是不妙?”
小栗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仰天一笑,笑得头晕眼花才有心情去收起那一两银子,好歹,能写入月度财报了。收支不算太难看,可她的表情也不算好看。
之后的几天,她有一回做梦,还梦见芙真了。
梦里的芙真拿着笔在写字,她走过去问:“你在写什么?”
“自然在写你的好话啦。”
她又问:“真的吗?”
“当然——”
忽地,芙真回过脸来了。可那不是一张普通的漂亮脸蛋,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不清楚五官的脸。
“是假的啦!”
她在梦里被吓得连连后退,欲哭无泪。直至那张脸步步紧追,她逃到了铺子里,铺子里都是人,都长着那张写满字的脸。
最后,她睁着眼睛,无奈之下,被自愿地看清楚了那些脸上,每一个字。
“技术极差!”
“人品不佳!”
“黑料保真!”
“滚出京西……”
她满头大汗,梦呓着醒过来的时候,小栗子披着红色的幔帐站在床前,一脸呆滞地问:“您怎么了?”
“没……没有什么事。”
“怎么会没有什么事呢?”
“夫人啊!”
那个声音追到床上,痛哭,呐喊道:“店里还有那么多人,都等着你啊!”
但不是小栗子的声音。
“啊啊啊啊!”
失声尖叫着缩回脚,真正头皮发麻地醒过来的那一刻,她看见,床边,也并没有小栗子。
天刚刚发白。
今天,是她没去铺子的第三天。自那天“无名美士”大驾光临,又留下那几句话扬长而去后,她整整三天,没有踏进铺子一步。
为寻安慰,她还将信写到关外,是寄给书心的。
昨儿晚上,收到的却是沈怜青的回信。那信长篇大论,却又通俗易懂,总之翻来覆去,在她看来,都只有那几个意思:“你完啦你惹到京西最不好惹的人啦!”
“这人写书十年挂人十一年圈内战绩可查啦!”
“你的铺子开不下去啦!”
“迟早关门大吉好好当家做主吧!”
她看完,气得不仅熬到后半夜才入睡,还一早起来,将那回信撕个粉碎。
最后,她决定:“我今天就去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