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怜青决定不再参加大试。
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是沈怜青多年未见,再次相见时,却告诉他:“我已经命不久矣,而你,要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他的好友,李子颐。
李子颐何人也。
“三岁翻四书,六岁读五经,七岁和文殊院大士坐而论道。九岁就敢和国监先生争论国家兴亡,是否只在‘匹夫’。”
然而,十五岁——
说到这里,墨语道:“李公子十五岁,那年的寒冬过去,郡爷再上学堂,得知李家获罪,就连尚在襁褓的幼子,都被逐出关外。向北流放,没个固定的容身之所。”
因此,他大概是怕了。
沈怜青道:“所以,他才突然变得,追名逐利。”
什么叫“追名逐利”?
单纯让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友不要放弃希望,继续参加考试,改变人生,重回辉煌的想法,无论放在圣光之子或者绝世坏蛋的脑子里,正义之刃都能险些戳破天灵盖了。
可沈怜青冥顽不灵。那天,他甩下一句:“我意已决,子颐兄无需再劝。”
然后,毅然离场。
之后几天,雪断断续续地下个不停,出行都成问题。她只有趁雪小一点的时候立即出门,然后又在雪停的时候马上回府。铺子里的生意过了那几天后,不算太好,但她修眉的手艺打出了名头,有不少人专门来找她修个眉形,好了要还钱,她想一想,收多少都不合适,最后也就都没有收。
玉华楼那边的消息不错,姑娘们一传十,十传百,又下了许多张定制的单子。
因此,她忙活一天回了府,还要在房里紧赶慢赶,做那些定制的单子。所以,出于对一个绝症病人的同情心,才应下的那件事,她暂且还挤不出一点儿时间去办。
毕竟,还有三年时间。
光阴流转,要过三个秋天,三个冬天,还有三个春天,三个夏天,那时候,沈怜青的心,也许,也会像流转的四季一样,别有一番天地了。
何必早早地浪费口舌。
只是,那天晚上,她一脚踏入房间,见到几天踪迹不定的沈怜青,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细细描画,工匠一样细致入微时,她才意识到——
沈怜青似乎是,下决心了。
书案后面的书,少了一大半,梳妆台前,他的作品也不见了。她第一次发现镜子前的空间那么大,再放下十面镜子也绰绰有余。此刻,她坐在那面镜子前,从镜子里看着他坐在后面的书案上,似乎过去了一百年那么长,他屁股都没挪一下。
“你……在干什么?”
他抬起脸,在镜子中看了她一眼,道:“子颐兄说他这几日累了,要静休两日,我便没去叨扰他,只派了两个侍茶姑娘守着。你若有觉得好的,再叫一个过去。”
完全答非所问。
她道:“我是说,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他举起手来,她视力不错,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之前他抢过去的空壳子。
“闲来无事,画一画,解闷儿。”
“哦。你在画什么?”
“画——”
“不对!”
沈怜青被她这么一喊,站在书案前,怔住了。
她也起了身,接着道:“不对,我是说……你在干什么?你的书呢?”
“你的笔呢?”
“你那些文章呢?”
沈怜青道:“扔了。”
干脆利落,又多么轻飘飘地回答。
她忽然,想到那个,在好玩意儿街,她买给他的笔架。
沈怜青又道:“放到库房里了。”
这时,她才想起来发火,她手一拍桌,差点没把镜子震碎。手心力气没收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肿胀,发红。于是,她准备缓一缓再开口,这一缓,她却彻底想不起来,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还有,她为什么要发火呢?
沈怜青僵在原地,像是等着她发话。
最后,她手一挥,身一转,只是头也不回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