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没来得及看右边到底有什么,这些百姓就跟看见铜钱似的,满心满眼洋溢着欢喜地围了上来。
“咦!”为首的万一左看右看想替她拎东西,看来看去也只接过一根鱼竿:“大人的鱼呢?”
在万一看来,大人出马就不会有钓不到的情况,此时手中没拎,那就一定是因为大人心善,把鱼放生了!
万一在脑中将自己的问题答了一遍,而被问到的大人本人——
她抬起空下来的手摸了摸鼻子,微笑道:“此地风水不好,鱼不爱吃饵料。”
“那鱼很挑嘴了。”本着不让大人的话掉地上原则,万一还没理清话中含义,嘴就先出声应了。
大人本人保持微笑。
“大人,宋大人,下官秀水县县令冯之园,拜见宋大人。”在右边静站的冯之园反应慢了一拍,此刻才艰难地从人群缝隙里钻出,站到她面前。
她挑了挑眉,哟,原来是送粮的人来了!
无恙将身后房门打开,围在面前的人们知道大人是要进室内谈事了,纷纷往两旁让出条路。
她走在前面,冯之园眼力见十足地跟了上来。
跟在后面的冯之园一个劲嘘寒问暖,又东扯西扯说些溢美之词。
一直到看见前方本应端方的宋大人箕踞而坐,吓得她连忙低头,捧着的双手不自觉颤抖。
莫不是真让她猜错了?
那位宋大人怎会如此不拘礼节,除非是看不上她!
宋明夷倚着凭几,眼皮半垂,漫不经心道:“行了,说事。”
冯之园心里的百转千回立时掐断,恭谨道:“下官治下不严,让大人见笑,此来便是想请大人给下官一个赎罪机会,让下官将百姓带回县里,好好安顿。”
“安顿在坟地?”
一下一下又一下,没有规律敲击着桌案的声音仿佛与她心跳相连,眼前这位,跟传闻中完全不一样啊!
到底和善在哪儿了?
“冤枉啊大人,下官一开始只是因为县里仓廪不丰,实在没办法接纳多的百姓,无奈之下只得将她们拒之门外,实在没想到下边人会如此行事,下官知道后亦痛心疾首,还请大人给下官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啊!”
“说完了?”
没什么表情就罢了,语气也没个起伏,冯之园一时拿不定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只能点头应道:“回大人,下官只想弥补百姓一二,还请大人成全。”
“可以。”
冯之园刚弯起唇角欲道谢,便听她接着道:“百姓前往连仓所需米粮、冬衣,明日辰时前送到驿站。”
“大人既是要去赴任,带着冗长队伍岂不累赘,还是将百姓留在秀水县,下官即刻安排屋舍,发放钱粮。”
她话锋一转:“驿站传舍空置许久了吧?”
传舍?
天尊欸!这时候说这个干……冯之园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垂眸腹诽时,文席四角的鎏金鹿镇映入她骤然放大的瞳孔。
别说鎏金席镇了,被镇着的绣满华丽纹饰的丝织席,也不该出现在这间屋室啊。
狗胆包天的东西,这也敢挪用!
都是该在传舍供途径高官用的器物,却在这儿摆着,冯之园哪能不知自己底下人什么德行,瞬间明了。
“大人明鉴,府衙事忙,下官鲜少至此,概不知情啊!”
“本官信你,只是冯县令也看见了,传舍空置,不如本官今夜去冯县令府上叨扰?”
万万不可!
她自己是什么德行她也知道啊,她背靠大山,整个秀水县都是她的,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那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所以她那逾制的府邸怎么也不能带这宋大人去。
说来也烦,之前也不是没上头的大人路过秀水县,给点孝敬,那些大人就乐呵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偏偏这次来个硬茬。
“天色已晚,岂敢让大人奔波,大人需要何物下官这就遣人送来便是。”
宋明夷没说话。
沉默了太久,只觉得空气都逐渐变得又重又薄,冯之园咬咬牙:“下官这就去准备百姓前往连仓所需粮食、衣物,明日辰时前送来。”
她依旧不语。
“下官现在便去连夜彻查县内逾制,所缴钱帛明日一并交由大人处置。”
她这才正眼看冯之园,和善地挥挥手:“去吧。”
冯之园如蒙大赦,立即退了出去。
出了驿站冯之园瞬间改了嘴脸,泄愤般狠踹一脚马车,厉色道:“原是想杀了这群流民向郡守邀功的,事没办成还赔了许多!”
越城郡守是陵山王的人,也是她背靠的大山。
而徽县逃出的这波流民一直是陵山王的心病,奈何他们命大,陵山王派出的杀手每每与她们错过,这次居然自投罗网,岂能放过。
可惜又出来个宋明夷搅局。
罢了,都是她惹不起的主:“总归这群贱民不去京都了,先回去给郡守递封信,看她怎么说。”
县丞忧心道:“要是宋大人将陵山灾情捅到京都呢?”
陵山王女是现下最有机会过继为皇女的,这个档口若是被揭露政绩斐然皆是作假,那之前的谎报不就白费了吗。
“放心,她若要上报就不会要咱们东西了。”县令丝毫不慌。
退一万步讲,若真敢上报,也轮不着她们操心了,自有天人收拾她。